竹节山的夜,静得能听见星辰陨落的声音。
九灵元圣坐在茶摊的废墟旁,手里捏着那只粗陶茶碗,久久没有动弹。
“我就这么让他过去了?”
他低声喃喃,声音苍老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他想不通。他在这竹节山盘桓了三百年,自诩看透了红尘,却看不透那个坐在茶摊前、笑得像一弯月牙的年轻女子。
她明明背负着上古神族最沉重的宿命,明明眼底藏着连混沌之地都能吞噬的哀恸,可她却偏要用最漫不经心的姿态,把那些足以压垮三界的重担,轻飘飘地化作一句“讨碗茶喝”。
“罢了。”九灵元圣叹了口气,将茶碗倒扣在桌上。
他活了不知多少岁月,见过太多为了长生不老而面目全非的妖怪,却从未见过一个把“人间的烟火”看得比“天道”还重的人。
“罢了,罢了。”他重复着,嘴角竟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,“既然看不透,那就不看了。老朽这把老骨头,就当是陪她在这红尘里,再疯一把。”
离开竹节山的第七天,师徒几人抵达了天竺国金平府。
这地方邪门得很。明明是繁华的州城,可家家户户都在熬一种叫“酥合香油”的东西。那油香得发腻,飘在空气里,像是一只只看不见的手,勾着人的魂魄。
“师父,”孙悟空走在最前面,金箍棒在手里转着圈儿,火眼金睛盯着街边那些熬油的百姓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“俺老孙觉得不对劲。这油里,掺了妖气。”
杨戬从后面走上来,三尖两刃刀斜挎在身后,目光沉静如水,“是‘贪’气。这城里的人,为了供佛,倾家荡产,把命都熬进了这油里。”
姜岁骑在竹悦背上,闻言垂眸看了一眼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极浅,像是春风拂过湖面,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。
“贪?”她轻笑一声,声音清软,“这世上的妖怪,哪个不是被‘贪’字喂大的?当时观音菩萨给我紧箍的时候,我还在想,要把这玩意儿换成纯金的多好!”姜岁笑着,漫不经心,大大咧咧,可……她与徒弟们经历了这么多,也承受过很多,他们又怎么看不出呢?
姜岁在一点点适应,慢慢的不想让他们担心,不想让他们被自己影响情绪。尽管前几天颓败了,但他还是想回归到自己之前欠欠的样子,连神佛都敢坑,可……回忆就只能回忆,回到过去也只是幻想,人是不可能回到过去的……
只不过是披着一张情绪的皮演着……
“师父,”哪吒踩着风火轮,悬在半空中,手里抛着乾坤圈,一脸狐疑地往下看,“那咱们管不管?”
“管。”姜岁收起笑容,桃花眼弯成了月牙,“不过,这次不用打。”
“不用打?”大鹏鸟咽了口唾沫,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巨响,“那俺老鸟干啥?吃油吗?”
“你?”姜岁瞥了他一眼,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,“你负责,当托儿。”
大鹏鸟:“……?”
金平府的慈云寺里,三只犀牛精正端坐在莲台上,闭目念经。
他们是辟寒大王、辟暑大王、辟尘大王,自诩“佛祖化身”,靠着一手“偷油”的绝技,在这金平府骗了三百年的香火。
“阿弥陀佛,”辟寒大王双手合十,声音浑厚,“善信们,今夜便是元宵佳节,酥合香油已备齐,只待佛祖降临……”
话音未落,寺门“砰”的一声被踹开了。
大鹏鸟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袈裟,头上顶着个铜盆,手里举着三根香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“呔!何方妖孽,敢在佛爷面前装神弄鬼!”大鹏鸟扯着嗓子喊,声音大得差点把房顶掀了。
三只犀牛精猛地睁眼,看着眼前这个不伦不类的“佛爷”,一脸懵逼。
“你……你是何方神圣?”辟暑大王皱眉,手里捏着个法诀。
“我是你祖宗!”大鹏鸟把铜盆往地上一摔,指着三只犀牛精的鼻子骂,“还佛祖化身?你们三个长角的土鳖,连个真身都不敢露,也配在这儿骗香火?”
三只犀牛精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大胆!”辟尘大王猛地站起身,手里现出一把钢叉,“竟敢亵渎佛祖!看叉!”
“亵渎你大爷!”大鹏鸟往后一跳,躲过钢叉,嘴里还不忘继续输出,“就你们这三脚猫的功夫,还佛祖?佛祖要是长你们这样,灵山早就被你们拆了卖废铁了!”
三只犀牛精被他骂得一愣一愣的,正要发作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笑。
“三位大王,好大的威风啊。”
姜岁从寺门外走进来,鹅黄色的春衫在昏暗的寺庙里像是一抹亮色。她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桃花眼在烛火下流转着碎光,美得惊心动魄。
三只犀牛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齐齐愣住了。
他们见过美人,却没见过这样的美人。
那女子站在门口,桃花眼眼尾微挑,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,像是盛满了星辰,又像是藏着深渊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,没有孙悟空的凶戾,没有哪吒的暴戾,只有一种……居高临下的、漫不经心的戏谑。细品还有一点苦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辟寒大王咽了口唾沫,手里的钢叉差点没拿稳。
“我?”姜岁合上折扇,走到莲台前,伸手,轻轻敲了敲辟寒大王的脑袋。
“咚”的一声,清脆响亮。
“我是你姑奶奶!我是来给你们,送终的。”姜岁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。
三只犀牛精的脸色瞬间苍白。
“你……”辟暑大王刚要开口,姜岁忽然抬手,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按回了莲台上。
“别急着说话,”姜岁看着他,眼里闪着光,“让我猜猜,你们三个,是不是在这儿骗了三百年香火?坑蒙拐骗可是不对的啊~”
三只犀牛精:“……”
“是不是偷了百姓的酥合香油,拿去孝敬你们那个什么……干爹?”姜岁继续说,桃花眼弯得更深了,“哦,对了,你们干爹,是不是在东海?我厉害吧?!”
三只犀牛精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辟尘大王的声音发颤。
“我怎么知道?”姜岁轻笑一声,伸手,轻轻捏住辟寒大王的下巴,强迫他抬起头。
那双桃花眼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明亮,像是盛满了星辰,又像是藏着深渊。
“因为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们的干爹,昨天刚被我徒弟制裁了!”
三只犀牛精:“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辟寒大王猛地挣扎,却被姜岁按得死死的。
“胡说?”姜岁松开手,转身,走到寺门口,对着外面喊了一声,“悟空,进来,给三位大王,表演个节目。”
话音刚落,孙悟空扛着金箍棒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他手里,拎着一个浑身是伤的龙王。
“师父,”孙悟空把龙王往地上一扔,咧嘴一笑,“这老泥鳅,俺老孙从他嘴里撬出来的。”
三只犀牛精看着地上的龙王,又看了看姜岁,脸色瞬间苍白如纸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辟寒大王的声音发颤。
“我想干什么?”姜岁转过身,桃花眼在烛火下流转着碎光,美得惊心动魄。
“我想让你们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,“把这三百年骗的香火,连本带利,还给金平府的百姓。”
三只犀牛精:“……”
“怎么,不愿意?你们要不要看看金箍棒,三尖两刃刀,火尖枪……再说?”姜岁挑眉。
“愿意!愿意!”三只犀牛精齐声点头,生怕慢了一秒。
“那就好。”姜岁笑了笑,转身,走出寺门。
“师父,”大鹏鸟跟在后面,一脸崇拜,“您这嘴炮,太厉害了!俺老鸟都没机会发挥!”
“笨鸟,”姜岁回头,桃花眼里闪着狡黠的光,“你的任务,是当托儿。当托儿,懂吗?”
大鹏鸟:“……”
金平府的夜,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三只犀牛精被孙悟空押着,挨家挨户地退赃。百姓们从屋里走出来,看着那些被退回来的香油和银两,哭得撕心裂肺。
姜岁站在慈云寺的屋顶上,看着这一幕,双眼在月光下流转着碎光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极浅,像是春风拂过湖面,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。
“师父,”哪吒踩着风火轮,落在她身边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,“您今天,很高兴?”
“嗯。”姜岁接过茶,抿了一口,“看坏人受罚,总是高兴的。”
哪吒看着她,忽然觉得,师父今天的笑,和以前不太一样。
以前的笑,是那么灵动,那么明媚。然后又变成了像是藏在绸缎里的剑,不露锋芒,却足以割喉的笑。
可今天的笑,却像是……真的在笑。
“师父,”哪吒轻声开口,“您是不是,想通了什么?”
姜岁没有说话,只是端着茶碗,看着远处的灯火。
她的双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,像是盛满了星辰,又像是藏着深渊。
“没有,”她最终开口,声音很轻,“只是觉得,这人间,还挺有意思的。”
哪吒看着她,忽然觉得,师父在撒谎。
她没有想通。她只是……不想让他们担心。
“师父,”哪吒走到她身边,轻声开口,“不管您想没想通,我们都会陪着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