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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岁消散后第七天,老槐树落了一夜叶子。

没人扫。

悟空坐在树底下,手里攥着那根鸡腿,已经馊了。他盯着门口,眼睛一眨不眨,像一尊石像。

哪吒在灶边烤红薯,烤糊了也不管,黑烟呛得他咳嗽,咳着咳着就笑,笑着笑着就哭。

杨戬站在门口,背对着屋子,手按在刀上。刀柄被他攥得发白,指节裂了口,血渗进去,他不觉得疼。

鹏飞出去了,还没回来。

明抱着剑坐在灶台旁,对着那口冷锅说:“汤凉了。”

竹悦的藤蔓缠满了院子,每一根藤蔓末端都空着,像伸出去却抓不到什么的手。

菩提祖师站在院子中央,拄着杖,抬头看天。

天已经补好了。

白缝没了,日月正常,星辰归位。

可他觉得不对。

太对了。

对得不像真的。

他闭上眼,枯木杖往地上一顿。

杖尖入土三寸。

地下有什么东西,轻轻震了一下。

不是地震。

是心跳。

很弱,很远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
菩提祖师睁开眼,瞳孔缩了一下。

“……还在?”

他蹲下去,扒开泥土。

没有光,没有字,没有痕迹。

只有一根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丝线,埋在土里,一头连着老槐树的根,一头……往地下更深处去,深到他的神识探不到底。

他用指尖碰了碰那根丝线。

指尖一颤。

不是电,不是力。

是一段记忆。

不属于他的记忆。

他看见一片混沌。

不是天地初开那种混沌,是更古老的、连“混沌”这个词都还没被想出来的时候。

一个女子站在虚空里,背影很瘦,穿着仙锦衣裳,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。

她在画阵。

不是用笔,是用血。

血从她指尖滴落,每一滴都化出一道纹路,纹路在虚空里延展,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

网的中心,写着两个字。

姜岁。

菩提祖师猛地收回手,呼吸急促。

“这是……什么时候的事?”

他抬头看向天空,又看向老槐树,再看向那六个疯癫的人。

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他站起身,枯木杖指向东方。

“请一位故人。”

话音落,东方天际,有一缕云,慢慢变了颜色。

不是红,不是紫。

是一种很淡的青,像春天第一片新叶。

云停住了。

没有散。

也没有再动。

像有人在云后面,轻轻看了这边一眼。

然后,没了。

菩提祖师盯着那片天,沉默了很久。

“……元始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看见了,对不对?”

没有回应。

但风里,多了一丝极淡的、檀香般的气息。

很轻,一瞬就散了。

可院子里的六个人,同时顿了一下。

悟空抬起头。

杨戬转过身。

哪吒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
明抱紧了剑。

竹悦的藤蔓,轻轻颤了一下。

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但他们心里那个洞,忽然……疼了一下。

像有什么东西,在很远的地方,轻轻敲了一下。

姜岁死后第十四天,鹏回来了。

他翅膀上的血已经干了,羽毛掉了大半,肩胛骨处露着森白的骨茬。他飞遍了三界的坟,一座一座找,从东荒到西漠,从南海到北原。

没有姜桂秋的坟。

也没有姜岁的。

他落在院子里,没说话,径直走到老槐树下,蹲下去,开始挖土。

悟空看着他挖,没拦。

杨戬看着,也没拦。

哪吒抱着烤糊的红薯,蹲在旁边看。

鹏挖得很深,手指磨破了,血混着泥,他不停。

挖到三尺深的时候,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
不是石头。

不是根。

是一块玉。

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,形状不规则,像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崩下来的一角。玉是青白色的,上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裂纹里嵌着一丝暗红。

鹏把它捡起来,擦掉泥。

玉在他掌心,微微发热。

他盯着那道裂纹,忽然浑身一颤。

他看见了一个画面。

不是自己的记忆。

是姜岁的。

画面里,她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,风很大,麦浪翻涌。她对面站着一个穿道袍的老者,看不清脸,只听见声音。
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老者问。

“确定。”她说。

“你会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不止死。你会被拆成六份,塞进他们身体里。他们会活,但你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值得吗?”

她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“他们欠我的,我都不要了。”她说,“但我欠他们的,得还。”

画面碎了。

鹏跪在地上,手里攥着那块玉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、像野兽受伤般的呜咽。

他把玉举起来,给其他人看。

“她……她早就知道了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她早就知道会这样。”

悟空冲过来,抢过玉,盯着看。

杨戬走过来,天眼开了,看向那块玉。

哪吒凑过来,眼泪砸在玉上。

明伸出手,碰了碰玉。

竹悦的藤蔓缠上来,轻轻裹住那块玉。

玉在他们手里,越来越热。

热到发烫。

然后,它裂开了。

不是碎,是裂开一道缝,缝里透出光。

光里,有一个字。

很古,很旧,他们不认识。

但菩提祖师认识。

他走过来,看着那个字,脸色变了。

“……‘归’。”

他抬起头,看向西方。

西方天际,有一缕云,慢慢变成了金色。

云停住了。

没有散。

也没有再动。

像有人在云后面,轻轻叹了口气。

然后,没了。

菩提祖师闭上眼。

“通天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也看见了。”

风里,多了一丝极淡的、剑鸣般的气息。

很轻,一瞬就散了。

可那块玉里的光,更亮了一些。

光里,又浮现出一个画面。

还是姜岁。

还是那片麦田。

她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土里画着什么。

画的是一个阵。

阵的中心,有六个点。

每个点旁边,写着一个名字。

悟空。杨戬。哪吒。鹏。明。竹悦。

她在每个名字旁边,都画了一个小小的圈,像把他们圈起来。

然后她在阵的外面,写了一行字。

字很小,很淡,风一吹就要散。

菩提祖师凑近了看。

看清了。

“若我身死,此阵自启。”

“以我残魂为引,以六人执念为锁。”

“待三清重现,圣人合力,推演天机。”

“则——”

后面的字,被风吹散了。

没看清。

画面碎了。

玉彻底裂开,化作粉末,从他们指缝间流走。

院子里安静了。

很久。

悟空第一个开口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……她早就计划好了?”

杨戬没说话,但他的手在抖。

哪吒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鹏坐在地上,看着自己的手,像还没反应过来。

明抱着石头,喃喃道:“……她把自己,也算进去了。”

竹悦的藤蔓松开了,垂在地上,像失去了所有力气。

菩提祖师拄着杖,站在原地,望着南方。

南方天际,有一缕云,慢慢变成了赤红色。

云停住了。

没有散。

也没有再动。

像有人在云后面,轻轻点了点头。

然后,没了。

“老子。”菩提祖师低声说,“第三位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看向北方。

北方天际,有一缕云,慢慢变成了玄黑色。

云停住了。

没有散。

也没有再动。

像有人在云后面,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
然后,没了。

“接引。准提。”菩提祖师的声音很轻,“五位了。”

他抬起头,看向中央。

中央天际,什么变化都没有。

没有云,没有光,没有气息。

但所有人都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,在那里。

很古老,很庞大,很安静。

像一座山,像一片海,像天地本身。

菩提祖师闭上眼,枯木杖往地上一顿。

“太上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位。”

中央天际,依旧没有变化。

但风,停了。

不是那种自然的停。

是时间本身,顿了一下。

然后,风又吹起来了。

带着一种很淡的、说不出来的气息。

像道。

像万物之初的那一口气。

六位圣人,以这种最安静、最克制的方式,重新“看”向了人间。

他们没有现身。

没有说话。

没有降下任何神迹。

但他们都在。

在云里,在风里,在那一缕极淡的气息里。

菩提祖师睁开眼,看向那六个疯癫的人。

“她给自己布的局。”他说,“从上古神脉那时候,就开始了。”

“她知道自己会死。”

“她知道你们会疯。”

“她知道……只有你们疯到极致,执念深到连天道都压不住,这个阵才能启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她在等我们。”

“等六位圣人,合力推演,看清她没写完的那半句话。”

悟空抬起头,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。

不是金瞳的光。

是人的光。

带着希望,也带着恐惧。

“……那半句话是什么?”他问。

菩提祖师没回答。

他看向老槐树。

树根处,那根极细的丝线,正在微微发光。

光很弱,像随时会灭。

但它亮着。

一点一点,往地下更深处去。

像在引路。

“不急。”菩提祖师说,“她等了几万年,不差这几天。”

他拄着杖,往丝线的方向走了两步。

“但得快点。”

“因为那个阵……”

他低下头,看着发光的丝线。

“……已经开始转了。”

丝线的光,忽明忽暗。

像心跳。

很弱。

但活着。

玉彻底裂开,化作粉末,从他们指缝间流走。

粉末落尽的时候,鹏忽然顿了一下。

他盯着自己掌心里最后一点残屑——那不是玉粉。

是一撮极细的白毛,混在碎玉里,被他的血浸得发暗。

他猛地想起什么,声音发颤:“……还有一个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“小白。”他说,“白毛鼠。她最小的徒弟。”
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
悟空张了张嘴,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。他想起来了——那个总躲在姜岁袖子里、只敢露出一双圆眼睛的小东西,姜岁死的时候,它不在。

没人知道它去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