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婆子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。
“哎哟，我当是发了什么大财呢。”
“原来是把棺材本都拿出来充阔气了啊，这点粮食吃完了还不是得饿肚子。”
李青哪里看不出这老虔婆心里在打什么算盘。
她猛地一巴掌拍在那张破木桌上，震得上面的二十个鸡蛋都跟着剧烈地滚了两下。
“你这个老虔婆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！”
“我女儿赵大华嫁到你们老王家，是来生儿育女、好好过日子的！”
“她不是来给你们这帮懒汉当牛做马、当出气筒的！”
老太太怒不可遏地伸出手指，直接戳着王婆子的鼻尖破口大骂。
“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瞎了眼，没在背后给我大华撑腰！”
“才让你们这帮不知好歹的狗东西蹬鼻子上脸，敢这么欺负我的心头肉！”
“从今往后，你们老王家，不管是谁！”
“要是再敢苛待大华一句，敢动她一根汗毛！”
“谁要是敢背着我闺女，偷偷扣下我今天送来的这些糙米和鸡蛋去补贴别人！”
“我李青就算豁出去拼了这条老命，也要带上我三个身强力壮的儿子，彻底砸烂你们王家这破落院子，把大华和孩子全接走！”
赵三和在一旁也挺直了胸膛，怒视着王家婆子。
“我娘说得对！我们老赵家的人，绝不容你们作践！”
王婆子被这对母子气势汹汹的臭骂吓得连连后退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竟然吓得一句话都不敢反驳。
毕竟那十斤救命的糙米和鸡蛋还在桌子上摆着呢。
这要是真把这凶神恶煞的亲家母惹急了，把粮食全带走，那一家老小今晚就得喝西北风。
李青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，骂痛快了。
她转过身，眼底满是慈祥，心疼地一把抓住了大女儿那双满是老茧、被冻得开裂出血的手。
“大华，好闺女，娘以前对不住你，让你受苦了。”
“以后在这个家里，你给我挺直了腰板做人，你身后有老赵家给你当靠山！”
“要是这老虔婆再敢给你甩脸子，让你受了什么委屈，或者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。”
“你什么都别怕，也别自己硬扛着。”
“直接带着大毛他们三个，回赵家村来找娘！”
“娘哪怕是出去讨饭、去要饭，也绝对饿不着你们娘四个一口吃的！”
这番掷地有声的话，让大华狠狠愣住了。
这泼辣刚烈、吃再多苦都不肯掉一滴眼泪的妇人，身子猛地一颤，犹如秋风中的落叶。
大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压抑了这么多年的委屈、忽然死死地抱住亲娘的腿，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喷涌而出。
她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。
“娘啊！我的亲娘啊！”
“我大华嫁过来这么多年，受了多少白眼和毒打！”
“我长这么大，从来就没有过像今天这么硬气的时候啊！”
这么多年不管她的亲娘，今天突然管她了！
还给自己撑腰。
这真是让大华做梦都没想到。
“......娘，您快别站着了，坐下歇歇脚吧。”
大华哽咽着，把李青拉进了那间黑漆漆的破土屋里。
外面院子里，王家那老太婆正盯着那堆细粮直咽口水。
却被赵三和像门神一样死死盯着，半步也不敢靠近。
土屋里的光线昏暗，李青看着大华那张瘦得只剩下颧骨的脸颊，再看看这屋里，连一床完好的过冬棉被都没有......
“大华啊，是娘对不住你！”
“以前是娘脑子糊涂，被那些重男轻女的烂规矩蒙了心智。”
“总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，死活都不该娘家管。”
“娘今天给你赔不是了，让你这些年在王家吃了这么多常人咽不下的苦头！”
大华听到亲娘这番破天荒的道歉，十分麻木地摇了摇头，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。
“娘，您别说这些了。”
“都是大华自己的命苦，投胎生了个女儿身。”
“现在的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吧，大毛二毛三毛也都渐渐长大了。”
大华心里其实一直都在打鼓。
悬着的心根本落不下来。
眼前这老母亲今天确实是转了性，像个护犊子的猛虎一样给自己撑了腰。
可是谁知道娘这股子热乎劲儿能维持多久呢？
万一娘今天变好了，明天睡一觉起来，又变回以前那个刻薄寡恩的恶婆婆了呢？
大华不敢抱太大的希望，因为希望越大，到最后被抛弃的时候就会越绝望。
老太太暗叹一口气，知道原主伤透了孩子们的心，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。
李青凑近了一些，压低了嗓门，语气里透着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“大华，你跟娘说句交底的实话。”
“那王婆子对你非打即骂，那王大柱呢？”
“你男人平时对你到底好不好？有没有跟着那老虔婆一起作践你？”
李青目光灼灼地盯着大华的眼睛，不放过闺女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。
“要是那王大柱也是个不知冷热的畜生。”
“娘还是那些话，就算拼了这条老命，哪怕是砸锅卖铁，也得让你跟他和离！”
“娘带你回赵家村，老赵家就算喝西北风，也多一双筷子养着你们娘四个！”
和离！
这两个字一出，就像是一道惊雷。
大华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，赶紧反手捂住李青的嘴。
“娘哎！您可千万别说出这种要命的话来！”
事实上，在这吃人的古代社会，和离哪里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办到的轻易事情？
那绝对是一条比登天还要艰难、布满荆棘的血路。
就算是那些高墙大院里、侯府里出身尊贵的金枝玉叶贵小姐。
一旦踏出了和离这一步，那都是要被全天下的口水和唾沫星子活活淹死的。
出门要被所有人戳着脊梁骨唾弃，背负着不守妇道的千古骂名。
更何况是像大华这种最底层、连肚子都填不饱的穷苦农家女？
一旦提出和离，男方绝对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过来，甚至会联合宗族把女人浸猪笼、活活烧死。
哪怕勉强逃脱了性命，以后也是绝对没有脸面再活在这个世上了，只能找个没人的歪脖子树一条白绫吊死算了。
这种话，在这年头，是万万不能轻易开口的禁忌。
李青自然也知道古代规矩的残酷，但老太太骨子里有着现代人的硬气。
还是得看闺女自己的真实想法，如果真到了过不下去的地步，管他什么烂规矩！
她有金手指，能养活闺女！
日子就算过不下去了，也不能看着闺女被糟践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