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，杨村的硝烟还没散尽。
李云龙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张大彪满身血污地走过来，嗓子有点哑：“团长，伤亡清点出来了。一营牺牲九个，伤二十一个，二连最重。二营在羊头崖那边还没回来，情况不明。”
李云龙没说话，把烟袋点着，狠狠吸了一口。
“九个。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句。
“鬼子呢？”
“北山沟留了六十三具，后山崖底十一个，加上沈泉昨天在黑松岭东口打的二十七个，咱们这两夜前后干掉一百多个。还有那个活口。”
“好。”李云龙把烟锅在树皮上磕了磕，“死的弟兄找个地方，集中埋了。抚恤名单，一个都别漏。谁家缺粮，以后团里想办法。”
张大彪点头：“是。”
“还有，活口昨晚交代什么了？”
“翻来覆去就那几句。山本在羊头崖栽了跟头，不会回虎亭，可能绕道往平安县去。还有，虎亭据点里留的日伪军不多，这两天人心惶惶。”
李云龙眼睛眯起来：“虎亭据点现在空了？”
“至少不是满编。山本把能打的都带走了，剩下的守炮楼的，我看都是些二等兵和伪军。”
李云龙背着手走了两步，忽然说：“虎亭据点的事，先放一放。大彪，我问你，从杨村到黑云寨，骑马得多久？”
张大彪一愣：“黑云寨？在平安县西边，路不好走，骑马得大半天。团长，你真要去？”
“不去不行。”李云龙转身朝院里走，“去给我挑两匹好马，再把警卫班叫上。告诉虎子，把缴获的那把南部手枪带上。”
张大彪追上来：“团长，黑云寨是谢宝庆的地盘。那帮土匪不比鬼子好惹多少，你一个团长，跑那儿去干啥？”
李云龙停下步子，回头看他：“去捞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和尚。”
张大彪更懵了：“和尚？咱们新一团又不是没有兵，捞他干啥？”
李云龙没直接答，边走边说：“这和尚不是一般和尚。少林寺出来的，一身好功夫，还会使枪。现在被黑云寨的土匪扣在山上了。”
“我寻思着，这样的好把式，与其让他在土匪窝子里受气，不如弄到新一团来打鬼子。”
“再说了，我不去接，他这条命早晚得丢在黑云寨。”
张大彪还是听不明白：“团长，你远在黑云寨有认识的人？”
李云龙摆摆手：“你别管我咋知道。你只记住，老子看人，从来没错过。这和尚叫魏大勇，外号魏和尚，是个能人。”
正说着，虎子跑过来：“团长，马备好了。”
李云龙点头，又对张大彪说：“杨村交给你。我这一去，顶多两天。要是沈泉回来，让他把二营给我抓紧了。还有，传话给王承柱，把炮藏好，别让天上飞的小日本看见。”
“是！”
李云龙带着虎子和一个警卫班，骑马出了杨村。
一路往西，山路越来越陡。
虎子在旁边问：“团长，黑云寨那帮土匪，咱就这几个人上去，能行吗？”
李云龙哼了一声：“又不是去打寨子，是去做买卖。老子上门，带的是东西，不是枪子。谢宝庆那人，认钱认货，也认枪。”
“咱不是缴获了几把鬼子的枪吗？拿两把去，再加上一箱手榴弹，差不多了。”
虎子心疼：“一箱手榴弹换一个和尚，团长，这买卖亏不亏？”
李云龙笑骂：“你懂个屁。只要他跟我下山打鬼子，以后给老子缴回来的东西，十个一箱都不止。这叫长远买卖。”
走了大半天，黑云寨远远出现在山坳里。
几间石头房子，半截土墙，门口歪歪斜斜站着几个背枪的土匪。
寨门半掩着。
李云龙叫众人停下，让虎子先过去喊话。
“告诉谢宝庆，就说新一团团长李云龙，给他送买卖来了。”
虎子策马上前，扯着嗓子喊了一通。
寨子里骚动起来，几个土匪端着枪跑出来。
过了一盏茶工夫，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从寨门走出来。
个子不高，脸色蜡黄，眼睛却转得飞快。
“哪位是李团长？我是黑云寨大当家的，谢宝庆。”
李云龙翻身下马，大步上前，抱了抱拳：“谢大当家的，久仰。今天冒昧上门，是想跟你换个人。”
谢宝庆上下打量李云龙，皮笑肉不笑：“李团长好大的名头，苍云岭上打坂田，那是远近都传遍了。怎么，新一团还缺人，要到我这黑云寨讨人来了？”
李云龙也不恼，笑呵呵道：“我要是个吃白食的，你大当家的尽可把我轰下山去。可我今天来，是带了诚意的。”
他使了个眼色，虎子把两把三八大盖、一把南部手枪、还有一箱手榴弹放到地上。
谢宝庆眼睛亮了亮，嘴上却不松：“就这些？我这寨子虽小，也不差这几杆枪。”
李云龙装作为难：“大当家的，都是穷八路，能拿出来的也就这个数。你扣那魏和尚，在寨子里顶多是个能打的，可终究就一个人。我给你的是能武装半个班的家伙，你说哪头划算？”
谢宝庆沉默了。
这时，旁边一个小头目凑过来，在谢宝庆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谢宝庆脸色变了变。
李云龙看在眼里，不点破。
“行，东西留下，人你带走。”谢宝庆一咬牙。
“爽快！”李云龙大笑，“我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。”
不一会儿，几个土匪从后山押下来一个人。
二十岁上下，光头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，衣裳破得不成样子，脚上连双鞋都没有。
可那双眼，亮得跟刀子似的。
这就是魏大勇，魏和尚。
魏和尚看见李云龙，愣了一下：“你是……”
李云龙拍拍他肩膀：“别管我是谁。老子大老远跑来，不是听你废话的。一句话，愿意跟我下山打鬼子不？”
魏和尚眼睛通红，扑通一下跪在地上：“长官，我这命是你捞回来的。不跟你，跟谁？”
“起来！”李云龙一把拽他起来，“新一团不兴这一套。要谢，以后多杀几个小鬼子，比磕一百个头都强。”
众人上马，准备下山。
谢宝庆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句：“李团长，慢走。有件事，算我白送你个人情。”
李云龙勒住马。
“你这和尚，是我从日本人眼皮底下弄回来的。打那天起，就老有生人打听他。我看，鬼子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李云龙眼神冷下来：“生人？什么生人？”
“好像是平安县维持会的，说话像汉奸。李团长，你自己多留神。”
李云龙点点头：“谢大当家的，这份情，老李记住了。”
“走！”
马蹄声急促，一行人朝山下驰去。
身后，黑云寨渐渐隐在暮色里。
魏和尚骑在马上，光脚踩蹬，却坐得笔直。
虎子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团长，咱这就把事办了？”
李云龙回头看了一眼：“办了一半。”
“那和尚是带回来了。可你听见没有？鬼子已经盯上他了。这说明平安县那边，有眼睛。”
“回去之后，魏和尚的事，谁也别往外说。我要看看，到底是谁在替日本人打听。”
魏和尚一直没说话，听到这里，突然开口：“团长，俺在寨子里的时候，听土匪说漏嘴，有个平安县维持会的，叫刘二发，常来找他们买人。抓住的过路人，都让他领走了。”
李云龙眼珠子转了转，嘴角勾了起来：“刘二发。好，这名字我记下了。”
他回头看向西边平安县城的方向，天边最后一点亮光正往下沉。
“走快点！天黑之前赶回杨村。老子今晚还要听听，山本这老鬼子到底死没死。”
众人催马疾行，山道上只留下一串急促的马蹄声。
风从背后吹来，带着远处平安县方向的一丝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