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和尚带突击队摸到仓库西北角时,天阴得厉害。
远处探照灯扫过,光柱从他们头顶掠过去,没照见人。
老陆说的排水沟藏在半人高的荒草丛里,沟口盖着几捆烂柴。
魏和尚把柴禾轻轻扒开,一股腐臭气冲上来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,铁栅栏下边果然塌了半尺宽的口子。
“俺先下,后面跟紧。”
魏和尚把马刀咬在嘴里,身子一缩,滑进沟里。
沟底又窄又湿,只能容一人爬过。
他用手肘撑着往前挪,后背不时蹭着沟顶。
后面二十个突击队员一个接一个钻进来,大气不敢出。
约莫爬了半袋烟的工夫,前头露出一点微光。
魏和尚抬头,隔着铁栅栏便看见三区东边那片黑黝黝的油库。
他轻轻拨了拨栅栏,果然松了一根。
“你们两个,跟我从这里钻出去。剩下的,听到动静再进。”
魏和尚先钻出去,猫着腰贴到一处箱子后。
仓库院里静悄悄的,只有西边岗楼有咳嗽声。
三区西北角两个哨兵,一个抱着枪靠墙打盹,另一个正在东墙头抽卷烟。
魏和尚朝身后比了个手势。
两个战士摸上去,一人拧一个。
打盹的哨兵没吭一声就软了。
抽烟的那个刚回头,刀已经从喉咙口抹过。
魏和尚带人窜到油库前。
油库门没锁,只挂了条铁链。
他拿刀背一别,铁链“啪”地轻响,断开了。
推开门,里面油桶码得整整齐齐,浓烈的汽油味扑面而来。
“快!每人两个炸药包,没炸药的用手榴弹捆上,贴着油桶根放!导火索都拉到外墙下。”
突击队员立刻散开。
一袋烟的工夫,二十多包炸药全摆进了油库。
魏和尚留了两个战士在库里点长导火索,自己带人往外撤。
就在这时,西大门外忽然枪声大作。
沈泉的佯攻开始了。
火油瓶子砸在铁皮房上,“呼呼”烧起来。
“八路军打进来了!”
“西大门!西大门!”
院子里鬼子和保安营乱成一团,朝西边涌去。
魏和尚趁机带人从原路回撤。
刚下到排水沟,就听见油库里传来“嘶嘶”的导火索响。
一个战士低声道:“快走!还有半根烟工夫!”
话音没落,巡逻队出现在三区西角。
“谁在那儿?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接着是有枪栓拉动的动静。
魏和尚厉喝:“别管他们,往沟里滚!”
突击队员一个接一个钻进排水沟。
巡逻队追过来,朝沟口放枪。
子弹打在铁栅栏上,火星乱跳。
魏和尚最后一个钻进沟口时,一颗子弹擦着他左臂飞过,热辣辣地疼。
他咬牙使力,身子一挺,滑了进去。
“都别停!爬!快爬!”
身后枪声越来越密。
忽然,一股巨大的震动从地底传来。
整条排水沟都在抖。
紧接着是一声接一声的巨响。
油库炸了。
油桶连环爆炸,像天雷砸在头顶。
隔着高高的库墙,火光直冲了十几丈高,把半个太原城都映红了。
三区东边的弹药区也被引燃了。
爆炸声一波压过一波,震得青陀山都在打颤。
鬼子的尸体、炸飞的油桶、满天乱飞的木头铁皮,从天上往下掉。
魏和尚他们钻出排水沟,被热浪啪地推得摔了一地。
“快撤!快!”
西门外,沈泉看见火起,立即命令:“二营听令,按计划往枣树林方向撤!快!”
二营战士潮水般退去。
王承柱在南边土坡上,兴奋得直拍大腿。
“油库着了!弹药库也着了!”
他把迫击炮对准西大门外的操场:“放!再打三发!替和尚送行!”
炮弹带着亮弧飞过火海,落在追出来的敌人堆里。
李云龙站在青陀山嘴,望远镜一刻没放下。
火光把他半边脸映得通红,他嘴里连声骂着:“好你个和尚,真他娘的给老子长脸!”
赵刚站在旁边,脸色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团长,该撤了。敌人会调城防部队来追。”
李云龙又看了一会儿,才放下望远镜。
“虎子,传令!部队按原路线回青陀山东口。告诉孙德胜,把马给我藏在榆树沟,等追兵进沟再打!”
虎子转身飞奔而去。
撤退路上,张大彪的一营负责殿后。
鬼子果然追出来了。
城防队和保安团的残兵凑了三四百人,哇哇叫着朝西追。
孙德胜的骑兵早就等在榆树沟两侧。
追兵刚追到沟口,先头便踩上了路上埋的几颗绊发雷。
“轰!轰!”
十几个人被炸翻。
孙德胜一举马刀:“跟我冲!”
二十多匹战马从沟里呼啸而出。
马蹄踏着碎石,马刀映着火光,像一群从火里杀出来的煞神。
追兵瞬间大乱,溃散着往太原城跑。
孙德胜也不恋战,朝地上连砍两刀,拨马便走。
骑兵一连,走得干净利落,只留下一溜烟尘。
太原城西边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。
硝烟和夜风搅在一起,把天上的云都烧成了暗红色。
新一团撤出二十里后,李云龙勒住马,回头望了一眼。
他把烟锅点着,深深吸了一口,又慢慢吐出来。
“赵刚,你说太原城里的老百姓,这时候是啥心情?”
赵刚骑马并肩,低声道:“我想,他们会在门缝后头偷着笑。”
李云龙嘿嘿一笑:“老子还怕他们拍手太响,让小鬼子听见呢。”
说罢,他一抖马缰。
“弟兄们,走!让太原的鬼子收拾烂摊子去。咱们回家!”
队伍像一条黑线,消失在茫茫夜色里。
远处,太原仓库的余火仍在半空翻卷,像点给全华北看的一盏天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