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常带着队伍，在内圈交界处，找了一块青石。
青石表面沾着灰尘，旁边盘踞着一条毒蛇。
吴常大袖在阵法内一拂。
一股道门暗劲贴地扫过。
那毒蛇只当是一阵山风吹来，身子顺着力道滑进了旁侧的灌木丛。
清风顺势将青石表面吹得纤尘不染。
“都坐。”
朱红在左侧坐下，整理衣摆。
朱黄落座右侧，手掌按在双刀刀柄。
老牛盘腿坐在最外围，挡住阴风。
几个妹妹依次排开。
小七从储物袋掏出两个紫心烤红薯，递给大姐一个，自己捧着啃了一口。
微尘隐遁阵抹除气息。
众人端坐青石，不争，不抢。
……
“铛……”
骊山深处，一声古钟荡开。
前一息，满山十万妖众还在交头接耳。
后一息，天地噤声。
钟声在众妖的脑海里炸响。
大道无形，大音希声。
九天云台之上，骊山老母法相庄严，唇齿微启。
玄音顺着骊山那条灵脉淌下。
“天之道，损有余而补不足……”
开讲了。
随着道音落下，苍穹变色。
天空如同被泼了滚烫金汁，化作赤金火海。
一朵金莲虚影从云层中飘落。
莲花巴掌大小，散发着香味。
紧接着，第二朵。
第三朵。
眨眼间，金莲落雨。
大雨倾盆。
这一场法雨，比过去任何一次法会都要猛烈。
漫天金光闪烁，携带着天地元气，砸向骊山各处。
外围满山的妖魔都疯了。
“吼……”
一头黑熊精双眼赤红，现出原形。
巴掌抡圆，拍碎了身旁狐妖的脑袋，红白溅地。
他一口吞下半空中飘落的三朵金莲。
还没来得及咽下。
“噗嗤。”
一柄骨矛从他背后扎入，带出滚烫的心头血。
出手的白骨妖大笑，枯爪插进黑熊精腹部，把那三朵金莲连着胃袋一把掏出。
狂风大作。
一只翼展十几丈的猛禽俯冲而下，利爪连骨带肉，将那白骨妖撕成碎片。
金莲入体，能省百年苦修，洗涤妖气，这是造化。
对底层泥潭里的妖魔来说，这就是命。
是通天大道。
残肢断臂满天乱飞，鲜血汇聚成河，顺着骊山白玉石阶往下淌。
圣人道场，不到半个时辰便化作屠场。
尸山血海中，有一处角落出奇安静。
黄花观一家八口，缩在会场边缘的巨岩后方。
一层隐匿阵法正在运转。
外面血肉横飞，一截断掉的蛇尾砸在光幕上，留下一滩血迹后滑落。
吴常盘膝坐在大阵中央稳住阵眼，对满天金莲视而不见。
“大哥……”
老四咽了口唾沫，盯着阵法外不到半尺远的地方。
那里落着一朵金莲。
金光流转，异香扑鼻。
只要稍微伸手就能拿到。
那香味像带着钩子，直往神魂里钻。
“收心。”
吴常背对着她们，声音压低。
老四浑身一颤，强行挪开视线，闭眼默念清心咒。
其他几个师妹也是如此。
馋吗？
馋得发疯。
漫天金莲是机缘，更是催命符。
外面那些大妖脑浆子都打出来了，他们一家九口在十万杀红眼的妖魔里什么都不是。
必须克制。
把自己当成这块岩石的一部分。
精神紧绷间，吴常余光瞥见了一旁的六妹。
朱蓝。
吴常心里猛地“咯噔”一下。
这丫头平时就呆，吃饭慢半拍，说话慢半拍，遇到危险连跑路都慢半拍。
此刻周围杀声震天，连最沉稳的二妹都在咬牙抵抗诱惑。
朱蓝却盘腿坐在地上，盯着天上的金莲。
眼神空洞。
突然，一点法则波动，从朱蓝身上散发出来。
吴常差点骂出声。
“这丫头在干嘛啊！”
顿悟。
在群妖癫狂的节骨眼上，六妹竟然顿悟了。
漫天大道玄音灌耳。
别人听到的是神功秘法，是突破契机。
朱蓝脑中却一片空白。
她平常慢半拍的思维，竟意外契合了大道深处。
无我。
无为。
呆到深处自然道。
一层冰霜在朱蓝体表悄然蔓延。
它呈现出圆融的质感，透着极致的“御”。
大道五十，天衍四九。
朱蓝捕捉到了防御法则。
天地万物，皆不可破我无为之心。
冰霜渐厚，将她包裹成冰茧。
圆融道韵顺着阵法弥漫，连带着周围几个姐妹急躁的气息，都被安抚。
正掐大腿的老四，心头忽生一阵清凉。
贪念蒸发了。
她们震惊地看着朱蓝。
吴常咬牙，后背冒出冷汗。
坏了。
法则波动。
这动静在底层妖魔里没人注意，但在上面那位眼里，格外刺眼。
云台之上。
骊山老母闭目讲道，语速不急不缓。
下方妖魔的厮杀，引不起她眉峰一丝颤动。
圣人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。
为残羹冷炙拼死，死了便死了，权当给骊山奇花异草施肥。
就在朱蓝身上那层圆融法则出现的瞬间。
老母讲道的声音，停顿了半个呼吸。
法则雏形？
在一个未踏仙道的小妖身上，竟出现了天然契合大道的法则雏形。
一道圣人法眼，垂落而下。
“轰。”
目光锁定会场边缘那块岩石。
第一眼。
她看到了隐匿阵法。
手法粗糙，材料劣质。
在圣人法眼面前形同虚设。
视线穿透阵法，她看到了缩在里面的九个妖。
满山皆是浑浊业障。
下方十万妖众，哪个身上不背着人命？
哪个不是血孽滔天？
在圣人眼中，今日骊山便是一口熬煮尸山血海的沸锅，恶臭扑鼻。
唯独这九个人。
干净得出奇。
老母法眼再凝，视线剥开肉身，深入骨髓神魂。
九妖体内，清气流转。
那顿悟法则的女妖，神魂澄澈，犹如一汪初春消融的雪水。
难怪能在这污浊之地屏蔽干扰，进入“无为”化境。
这是无暇道基。
妖族本就重肉身轻神魂，多走以力证道的路子。
能克制本能，修出这等清净道基的妖族，百万中无一。
顺着因果线往上捋。
交织的功德金光内敛于神魂深处。
一家子底层妖魔，不吃人杀生？
老母那颗沉寂万年的道心，生出一丝好奇。
九人气机在法眼下呈现连结。
功德相连，气运相交。
阵法运转间，九人宛如一个整体。
万浊之中，一点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