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里流沙河,三千弱水终年翻涌,飞鸟难渡。
三日前的雪夜,东土来了一位年轻高僧,背着竹经箧走到流沙河渡口。
那和尚正是金蝉子第一世。
这一世西行机缘未熟,他尚是凡胎肉体,独自踏上西行路。
河底的沙僧刚挨完七日一次的飞剑穿胸,正饿得前胸贴后背,两眼发绿。
瞧见岸上有个和尚在风雪里问路,沙僧蹿出水面,一口将高僧吞进肚里。
一顿血食下肚,麻烦紧跟着来了。
高僧的血肉筋骨消化殆尽,唯独剩下一颗头骨。
流沙河的弱水本是鹅毛不浮、芦花定底沉的绝地。
偏偏这颗头骨扔进河里,跟个皮瓢似的,在水面上滴溜溜打转,怎么摁都沉不下去。
沙僧这十几年早被黄花商行的糖衣炮弹养刁了胃口。
每逢飞剑行刑结束,他就磕一颗商行特供的回春丹。
止住痛后,便拎着矿镐钻进河底,给黄花观挖矿。
结果这几天开采队往外推矿车,那颗骷髅头顺着暗流漂在水府洞口。
一浪打过来,就把装满流沙沉金的矿车撞得哐哐作响。
沙僧拿降妖宝杖往下砸,水花溅起三丈高,骨头照样浮上来。
他想把骨头扔到百里外的荒山去,又怕牵扯天庭或灵山的因果,招来横祸。
昨晚暗桩照例下水收矿。
这位卷帘大将搓着手凑过来,塞来两块鹅蛋大的弱水结晶,苦着脸求助。
“兄弟,你们黄花商行路子野,手艺精。”
“帮俺把这邪门骨头带回去抛个光,穿根绳。”
“免得成天在洞口漂着,白森森的看着渗人。”
听完复述,大殿里安静了两息。
冷饮吧台后,小七朱紫正挖着冰沙,探出脑袋。
“沙和尚把取经人吃了,还要找咱们给骨头做美容?”
老牛扛着草料筐路过殿门,乐得直拍大腿。
“这红毛怪心还挺细,吃完人知道把骨头收起来盘一盘。”
吴常解开油布,露出一颗圆润的头骨。
骨质温润如玉,眉骨与天灵盖交界处,可见几缕暗金丝线在骨缝内游走。
小七凑到桌边吸了吸鼻子。
“师兄,这骨头闻着有股檀香味,拿去炖汤能补身子吗?”
吴常屈指在小七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“什么都想往锅里下,这是灵山二弟子第一世的顶骨。”
“炖了它,明天如来佛祖就拿钵盂把你扣走。”
小七吐了吐舌头,缩回脖子继续吃冰沙。
吴常手指搭在天灵盖上,太乙金仙的神识顺着骨缝探入。
片刻后,眼底浮起笑意:
“难怪三千弱水沉不下它。”
“金蝉子虽被贬下凡尘,这一世苦修几十载积攒的‘第一世纯阳功德本源’,全锁在骨髓深处。”
“有这股佛门功德托底,莫说流沙河的弱水,便是扔进九幽黄泉也照样漂着。”
大姐朱红秀眉微挑。
“师兄,沙和尚拿咱们当盘核桃的手艺人。”
“主动把金蝉子的功德本源送上门,这笔买卖咱们接不接?”
“接,大客户的要求必须满足。”
吴常单手拎起头骨,转身走向后山百亩仙田。
“不仅要给他抛光穿绳,还得送他一套顶配服务。”
百亩仙田中央的台地上,立着盛满【太极阴阳神水】的青玉缸。
缸内玉髓灵泉与濯垢泉水首尾相咬,化作黑白双鱼缓缓旋转。
吴常将头骨浸入缸中。
“老四,准备接肥。”
守在田埂边的四妹朱绿小跑过来,双手按入紫金仙土。
吴常并指一点青玉缸沿,道韵顺着水面压下。
阴阳神水化作无形磨盘,沿骨缝渗入骨髓。
骨骼完好如初,骨髓内的暗金液体却被一丝丝剥离,在水面汇聚成一团鸽卵大小的赤金光球。
整座地下城的空气变得醇厚,草木叶片无风自动,泛起阵阵梵音。
眼看纯阳功德本源抽出九成,头骨表面的金芒渐暗,吴常手切断神水吸力。
朱绿抬头。
“师兄,里头还剩一成,怎么不抽干净?”
“做人留一线。”
吴常把头骨从缸里捞出来,控干水珠。
“全抽干了,这就是块凡人骨头,送回流沙河当场就得沉底。”
“留上一成纯阳功德在里头托着,刚好够它在弱水面漂着,沙和尚和漫天神佛才瞧不出端倪。”
他屈指一弹,将九成“第一世纯阳功德本源”引出,化作金线注入【息壤之精】地脉核心。
“嗡……”
整片紫金仙田通体大放光明。
地脉深处吞下这团十世修行的首世纯阳功德。
漫山遍野的卍字灵草叶脉间,衍生出一圈圈功德金轮。
造化药香顺着田垄散开。
东西两侧那二十亩【九天惊雷竹】与【倒马毒刺】,受佛门纯阳本源刺激拔高半尺。
竹节与黑刺表面,镀上一层破邪金芒。
喂饱仙田地脉,吴常拿着那颗还剩一成金光的头骨,转头看向拎着工具箱的五妹。
“老五,该你上场了。”
朱青推了推护目镜,接过头骨夹在工作台上。
“师兄放心,图纸我刚才就画好了。”
她屏住呼吸,刀尖探入眼窝内壁,顺着天然骨纹游走。
不过半盏茶工夫,两座米粒大小的【欺天监听阵纹】,便嵌进了眼窝骨缝里。
阵纹以那一成纯阳功德为电池,哪怕大罗金仙拿慧眼贴着骨头看,也只会当成骨裂纹路。
刻完阵纹,她又抓起一把流沙河细金砂,混入百花谷蜂蜡,启动打磨机括,给头骨外皮抛光。
二姐朱橙走过来,扔下一根卍字佛麻与玄冰幽丝混编的暗红粗绳,顺着头骨顶孔穿好打结。
对着月光石一照,整颗骷髅头油亮温润,活像一件盘了八百年的传世玉雕。
当夜,这颗头骨便顺着暗桩的水路,送回流沙河底。
沙僧双手接过头骨,借着河底的水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骨面滑溜锃亮,森然的鬼气一扫而空,暗红挂绳更是刀砍不断。
沙僧往脖子上比划着一挂,大小正合适。
他摸着光溜溜的脑壳,对暗桩连竖大拇指。
“还得是你们黄花商行,这手艺太地道了。”
“挂在脖子上温润顺手,往后俺下水挖矿带着它,再也不怕它堵在洞口撞矿车了。”
这位卷帘大将晃了晃脖子上的新挂件,转身钻进矿洞。
他做梦也想不到,自己脖子上挂着的,已经是黄花观布置在取经路上的“一号高清监控探头”。
流沙河底的一举一动,正顺着骷髅眼窝,同步在地下城的水镜角落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