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望坛在分泉亭落成后，不再像一盏悬在空中的神灯，更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老树。愿力不再一股脑涌向碧游宫后山，而是顺着三泉分流，各归其位。截教弟子们依旧四处行走，但不再只做“收集者”，更多时候，他们蹲在田埂边、义庄里、戈壁滩上，听那些被天地磕碰过的生灵，把话说完。
通天自己也变了。
他不再终日坐在密室中感应天地本源，而是隔三差五化作凡人模样，在洪荒与玄天界的市井村落间游荡。有时帮老农修犁，有时替渔妇补网，有时蹲在义庄门口，陪裴瞎子喝一碗浑浊的烧酒，听他骂那些“死了还拽人袖口”的小鬼。
弟子们起初不解。多宝道人曾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师尊，您堂堂圣人，为何总往凡尘里钻？”
通天蹲在灶台前，正给苟老汉那口漏风的铁锅补底子，头也不抬：“因为圣人蹲得越高，越容易把‘活人’看成‘众生’。”
多宝没再问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，像一条不紧不慢的河。可河面再平，底下总有暗流。
这一日，通天走到洪荒东南一个叫“枯井村”的地方。
村名听着荒凉，可其实村口有口井，井水清甜，养活了三百多户人家。怪就怪在，井不枯，人却“干”了。
通天进村时，正是晌午。日头高挂，井边却没人打水。几个汉子蹲在墙根下，眼神发直，像被抽了魂。一个妇人抱着娃娃，娃娃饿得直哭，她却像没听见，只盯着井口发呆。
通天走过去，蹲在汉子身边，递了根烟杆：“老哥，井水不是甜的吗？怎么都不打水？”
汉子愣了半天，才哑着嗓子说：“甜。可喝了，心里不甜了。”
通天皱眉。
他走到井边，低头一看——井水确实清亮，可水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“灰气”。那灰气不脏，不毒，却像一层薄薄的膜，把水里的“活味”给封住了。
他伸手掬了一捧，尝了一口。水是甜的，可甜得发闷，像糖水里泡了三天，甜味还在，鲜味没了。
通天闭眼，神识顺着井水往下探。井底深处，他看见了一口“枯泉眼”——不是没水，是泉眼上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。那石头，是“愿力”凝成的。
他愣住了。
枯井村的井，不是被谁污染的，而是被“太干净的愿力”给堵了。
原来，分泉之后，三泉各归其位，可还有一类愿力没被接住——就是“太乖”的愿。村里人世代老实，从不抱怨，从不争抢，连许愿都只敢许“别出事就好”。这些“太乖”的愿，没有“不肯”的骨气，没有“记”的余味，也没有“饿”的冲劲，它们像一层温吞的糖浆，渗进土里，慢慢凝成一块“乖石头”，把泉眼给糊住了。
井水还在冒，可冒出来的水，已经不带地脉的活气了。
通天蹲在井边，半天没说话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碧游宫讲道，常对弟子说：“愿力要纯净，要慈悲，要无私。”可他没想过，太纯净的愿力，也会堵住天地的毛孔。就像一个人天天吃白粥，胃是舒服了，可牙床子发软，咬不动肉了。
他站起身，没施法，也没念咒。他走到村里那棵老槐树下，把苟老汉送他的那半壶米酒，慢慢倒进树根。
酒渗进土里，带着辣，带着酸，带着一股“不乖”的冲劲。
不多时，井底的“乖石头”上，裂开一道细缝。井水重新冒出来时，带着一丝淡淡的酒香，和一股说不清的“野味”。
汉子们愣了愣，忽然有人站起来，走到井边，打了一桶水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水呛得他直咳嗽，可咳完，他咧嘴笑了：“妈的，这水……活了。”
通天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一段路，才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愿力不能全是甜的。得有人往里头掺点辣，掺点倔，掺点‘我偏不’的野气。不然天地会闷死。”
第二站，通天去了玄天界一座叫“梨园镇”的小城。
梨园镇以唱戏为生，满城都是戏班子。可通天进镇时，发现戏台全空了，戏箱落满灰，连锣鼓都哑了。
他寻到镇上一间老茶馆，问茶博士：“这镇子怎么不唱戏了？”
茶博士叹口气：“不是不唱，是唱不出来了。以前戏班子唱戏，唱的是‘人心里那点不肯’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镇上的戏越唱越‘正’，越唱越‘净’，净到后来，台上的人一开口，台下的观众就知道下一句要唱什么。戏没悬念了，没刺了，没那股‘我偏要这么唱’的倔劲了。观众散了，戏班子也散了。”
通天沉默。
他走进一间废弃的戏台，台上还挂着一件褪色的戏服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件戏服，指尖忽然触到一缕极淡的残念——是某个老戏子留下的。
那残念不唱词，不念白，只反反复复在说一句话：
“我想唱一出没人听过的戏。”
通天心头一颤。
他忽然明白，梨园镇的戏，不是被谁禁了，而是被“太正确的愿力”给驯化了。镇上的戏班子，为了让戏“有意义”，把每一出戏都改得规规矩矩，好人好报，坏人坏报，善恶分明，一点不差。可戏一旦“太对”，就没了“活”的余地。观众不是来看道理的，是来看“人心里那点没被驯服的动静”的。
通天没教他们唱新戏。他走上戏台，捡起那把落灰的胡琴，拉了一串极难听的、像猫踩了尾巴的调子。
台下没人，可戏台深处，那缕老戏子的残念忽然一颤，像听见了什么。
通天拉着那串难听的调子，边拉边唱，唱的不是词，是“一个小孩偷了块糖，被娘打了，可他还是觉得糖甜”的浑话。唱得荒腔走板，唱得不像圣人，唱得像个喝多了酒的老疯子。
可那缕残念，却慢慢舒展开了。像憋了几十年的一口气，终于吐了出来。
第二天，梨园镇的戏班子重新开张了。他们没唱老戏，唱了一出新编的、荒腔走板的、连词都押不上韵的戏。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，可笑着笑着，有人哭了。
通天坐在人群里，听一个老观众说：“这戏……有股人味。”
第三站，通天去了洪荒北境一座叫“默城”的古城。
默城没有戏台，没有茶馆，连说话的人都少。城里人不是天生哑巴，是“不想说”了。因为城里有一条规矩：说真话要挨罚，说假话要遭报应，说废话没人听，索性都不说了。
通天进城时，满街的人都像影子一样飘着，眼神空洞，嘴唇紧闭。他走进一家面馆，要了一碗面。面馆老板是个中年妇人，端面时也不说话，只拿眼神问“够不够”。
通天低头吃面。面很咸，咸得发苦。他抬头看妇人，发现她眼眶红红的，像刚哭过。
他轻声问：“这面怎么这么咸？”
妇人嘴唇动了动，终于哑着嗓子说：“我……我想我儿子了。他出去打猎，三年没回来。我每天往面里加一把盐，怕他回来时，面不够味。”
通天放下筷子：“你儿子叫什么？”
妇人摇头：“不能说。说了，会被当成‘盼他回来’的愿，收走。”
通天一震。
他终于明白，默城的人不是不想说话，是怕“说出来的话”变成愿力，被收走。他们宁可把话烂在肚子里，也不敢让那点“盼头”漏出来。
通天没讲道理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城门口，找了一块青石板，用指头在上面刻了一行字：
“你儿子没死。他在北边猎了一头鹿，正往家赶。”
他刻完，没施法，没托梦，只是把那块青石板立在城门口，像一块最普通的路碑。
第二天，默城的人路过那块石板，看见了那行字。有人不信，有人嗤笑，可面馆妇人却站在石板前，看了很久很久。她没说话，可她回去后，把面里的盐减了一半。
第三天，城里有人开始小声说话。说的不是什么大事，就是“今儿天好”“面熟了”“你家的狗又跑了”。可那些话，像春天的冰裂，一点一点，把默城的沉默给撬开了。
通天离开默城时，城门口那块青石板上的字，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了。可他知道，那行字已经刻进城里人的心里了。
通天回到碧游宫时，已是深秋。
希望坛的树影在风里轻轻晃，不再发刺眼的光，只像一盏温温的灯。分泉亭里的三口瓮，各自装着不同的愿力：饿泉的盐，记泉的歌，不肯泉的骨。它们不再被“净化”，而是被“接住”。
通天站在坛前，看着那些愿力像溪水一样，从坛下流过，渗进洪荒与玄天界的每一道裂缝里。他忽然明白，他这一章做的事，不是“引导愿力滋养天地本源”，而是“把愿力还给生灵自己”。
天地本源需要的，从来不是被喂饱，而是被“听见”。听见石鼠的“别死”，听见小孩的“没听完”，听见小妖的“我不是歪的”，听见面馆妇人的“我儿子还没回来”。
这些声音，不需要被净化，不需要被升华，只需要被接住。
他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希望坛的树根。树根下，有一缕极细的、像蛛丝一样的愿力，正从坛底渗出来，往地脉深处钻。那愿力不亮，不净，带着一股酒味、咸味、和一丝“我偏要”的倔劲。
通天笑了。
他站起身，对守在坛边的多宝道人说：“从今往后，截教弟子不用再四处收集愿力了。”
多宝一愣：“那弟子们做什么？”
通天望着远方的灯火：“去听。听凡人骂娘，听小孩哭，听老卒叹气，听小妖喊冤。听完了，不用收，不用记，不用渡。就在那儿蹲着，陪着，让它们知道——有人听见了。”
多宝沉默许久，低声问：“师尊，这算道法吗？”
通天笑了笑：“这算‘坛下人间’。”
当夜，通天没有闭关，没有入定。他坐在希望坛下，面前摆着一碗面，一碟辣饼，一壶米酒。
面是咸的，辣饼是辣的，米酒是酸的。他一口一口吃着，像凡人一样，吃得满嘴油光。
远处，枯井村的井水重新泛着活气；梨园镇的戏台上，正唱着一出荒腔走板的戏；默城的城门下，有人正小声念叨着“我儿子还没回来”。
天地本源深处，那口老泉不再发烫，也不再发冷，只像一口被疏通的老井，咕嘟咕嘟地，冒着带酒味的活水。
通天把最后一口酒喝完，打了个嗝，低声说：
“愿力之源，不在天上，不在本源里。
在人间那些说不出口、又舍不得咽下去的话里。”
风过碧游宫后山，希望坛的树影晃了晃，像在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