莲花谢后第七日，通天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没有地底星海，没有希望坛，没有分泉亭。他站在一片荒原上，脚下是干裂的泥土，头顶是灰蒙蒙的天。荒原上没有草，没有树，没有风，只有一口井。井不大，像凡人家里后院挖的那种。井口围着一圈青苔，青苔已经干枯，发白，像一层死皮。
他走到井边，低头看。井里没有水，只有一捧灰。灰是灰白色的，细得像面粉。他伸手，轻轻拈起一点灰，放在指尖捻了捻。灰是凉的，像埋在地底亿万年的石头。
他听见灰里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老牛哞叫一样的声音：“你来了。”
他蹲下来，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灰说：“我是你认下的第一捧灰。”
通天愣住。他低头看那捧灰，灰在井底静静躺着，像一粒沉睡的种子。他问：“你不是已经归土了吗？”
灰说：“我归土了。可土里没有水。没有水，种子发不了芽。我只能在土里等着。”
通天沉默。他蹲在井边，看着那捧灰，看了很久。灰在井底静静躺着，像一粒沉睡的种子。他问：“你要等多久？”
灰说：“等到有人肯往井里倒一碗水。”
通天问：“一碗水就够了？”
灰说：“一碗水就够了。水不用多，够润开土就行。土润开了，种子就能发芽。种子发了芽，根就能扎下去。根扎下去了，我就能活了。”
通天点头。他站起身，环顾四周。荒原上没有水，没有河，没有泉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掌心有一粒米粒大的晶片，在梦里微微发光，像一颗刚点亮的星。
他伸手，把掌心贴在井沿上。晶片触到井沿，微微一颤。井沿上，那层干枯的青苔，像被什么激了一下，慢慢泛起一丝绿意。绿意顺着井沿蔓延，像一条细线，爬进井底。
井底，那捧灰微微颤动。灰里，渗出一缕极细的、像丝线一样的光。光顺着井壁往上爬，爬到井口，在风里轻轻晃，像一盏灯。
通天听见灰里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：“……水来了。”
他醒了。
窗外是清晨，阳光透过窗棂，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道格子。他坐起身，摊开手掌。掌心，那粒晶片微微发光，像一颗刚点亮的星。晶片周围，缠着一圈极细的根须，根须上挂着一粒细小的水珠。水珠在晨光里泛着光，像一滴露。
他握了握拳，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脉动，像心跳。
他起身，走到分泉亭。多宝道人正蹲在瓮边，盯着瓮底发呆。听见脚步声，他回头：“师尊，您醒了。弟子有一事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通天走到瓮边，低头看。瓮底，那株莲花已经谢了，花瓣化成了烟，消散在风里。可花谢的地方，长出了一株新的东西——不是莲花，是一株草。草不高，只有一指长。草叶是灰白色的，像灰烬的颜色。草叶上，挂着一粒细小的水珠。水珠在晨光里泛着光，像一滴露。
他蹲下来，伸手，轻轻碰了一下那粒水珠。水珠微微一颤，像被风吹了一下。水珠里，隐约可见一粒米粒大的、半透明的晶片。晶片在水珠里缓缓旋转，像一颗微小的星。
他听见水珠里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铜铃一样的声音：“……水来了。”
通天没有把那株草拔掉。他让它留在瓮底，像一盏灯，照着分泉亭。
可他的心思，不在那株草上。他在想那个梦。梦里那口井，那片荒原，那捧灰。灰说，土里没有水，种子发不了芽。灰说，一碗水就够了，够润开土就行。
他蹲在瓮边，看着那株草，看了很久。草叶上那粒水珠，在晨光里泛着光，像一滴露。他伸手，轻轻碰了一下水珠。水珠微微一颤，像被风吹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，对多宝说：“走，去趟旱地。”
多宝一愣：“旱地？洪荒北境那片？”
通天点头：“那片地，旱了很久了。”
通天带着多宝，走了三天三夜，走到洪荒北境的旱地。
旱地确实旱。土地干裂，裂缝宽得能塞进一只拳头。没有草，没有树，没有水。风一吹，尘土飞扬，像一层黄雾。
通天没有停步。他沿着旱地走，走到旱地中央，停下来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地面。地面是干的，硬得像石头。他用指节敲了敲，地面下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敲在一口倒扣的钟上。
他抬头，对多宝说：“挖。”
多宝一愣：“挖什么？”
“挖井。”
多宝没再问。他取出铁锹，开始挖。挖了三天三夜，挖到地下三百丈深，铁锹碰到了什么硬东西。他扒开泥土，发现那是一块青石板。石板不大，像一口井的井盖。他用手摸了摸石板，发现石板是温热的，像活物的体温。
他撬开石板，露出底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。窟窿里没有水，没有光，只有一股极淡的、像陈年酒香一样的味道。
通天纵身跳进窟窿，落到底部。底部不大，像一间密室。密室的墙壁上，布满干枯的根须。根须已经发白，像死去的血管。他伸手，轻轻碰了一下根须。根须微微一颤，像被风吹了一下。
他听见根须里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老牛哞叫一样的声音：“……你来了。”
通天蹲下来，问：“你是这口井？”
根须说：“我是这口井的根。井干了，根就枯了。根枯了，井就死了。”
通天问：“井为什么会干？”
根须说：“因为没人往井里倒水。井水不是天生的，是有人倒进去的。有人倒水，井就活；没人倒水，井就干。这口井，已经很久没人倒水了。”
通天沉默。他蹲在密室中央，看着那些干枯的根须。根须已经发白，像死去的血管。他伸手，轻轻摸了摸根须。根须是干的，硬得像石头。
他问：“一碗水，够吗？”
根须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一碗水，够润开土。土润开了，根就能活。根活了，井就能重新冒水。”
通天点头。他站起身，摊开手掌。掌心，那粒米粒大的晶片，微微发光。晶片周围，缠着一圈极细的根须，根须上挂着一粒细小的水珠。水珠在幽光里泛着光，像一滴露。
他伸手，把掌心贴在密室的地面上。晶片触到地面，微微一颤。地面上，那些干枯的根须，像被什么激了一下，慢慢泛起一丝湿润。湿润顺着根须蔓延，像一条细线，爬进土里。
土里，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水泡冒出来的声音。咕嘟咕嘟的，像大地在喝水。
通天蹲在密室中央，听着那声音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通天在旱地待了七天。
他没有施法，没有念咒。他每天蹲在密室中央，把掌心贴在地面上，让晶片上的水珠，一滴一滴渗进土里。水珠不多，每天只有一滴。可一滴水落进土里，土就润开一点。润开的土，养活一根根须。活了的根须，又养出新的水珠。
第七天夜里，密室中央，那粒晶片上的水珠，不再是一滴了。水珠慢慢变大，像一粒露珠，挂在晶片上。露珠里，隐约可见一些细碎的、像火星一样的光。火星在露珠里缓缓旋转，像一片微小的星海。
通天伸手，轻轻碰了一下露珠。露珠微微一颤，像被风吹了一下。露珠里，那些火星轻轻转动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像铜铃一样的声音。
他听见那声音里，传来各种声音：石鼠的“别死”，小孩的“没听完”，小妖的“我不是歪的”，面馆妇人的“我儿子还没回来”，枯井村的“我又能喘气了”，哑井滩的“你走了我还会想你的”，那盏灯的“真亮”，老妇人的“娘给你留了双棉鞋”，老卒的“我欠他们的”，第一捧灰的“你认下我了”，地底灯的“我还在亮着”，火星的“我烧尽了，可我没散”，莲花的“我开了，可我没忘”，灰的“水来了”。
它们混在一起，像一锅杂烩汤，咸的辣的酸的苦的，什么味都有。可这一次，汤是润的。不是干涩，是润泽。像一碗刚出锅的汤，冒着热气，润得人想喝。
通天听了一会儿，低声说：“都是活味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出密室。密室外，旱地的风还在吹，可风里多了一丝湿润。他抬头看天，灰蒙蒙的天，像蒙了一层水汽。
他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地面。地面还是干的，可干里透着一丝润，像被露水浸过。
他站起身，对多宝说：“走吧。井活了。”
通天回到碧游宫时，已是深夜。他走到分泉亭，蹲下来，低头看老瓮。瓮底，那株草还在，草叶上那粒水珠，在月光下泛着光，像一滴露。
他伸手，轻轻碰了一下水珠。水珠微微一颤，像被风吹了一下。水珠里，那粒晶片轻轻转动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像铜铃一样的声音。
他听见那声音里，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：“……水来了。”
他蹲在瓮边，看着那株草，看了很久。草在愿力里轻轻晃，像一盏灯。他忽然明白，这一章他做的事，不是“引导愿力滋养天地本源”，也不是“把愿力还给生灵”。他做的事，是“往旱地里倒一碗水”。
天地本源需要的，从来不是被喂饱，不是被听见，不是被陪着，不是被淘干净，不是被尝一口，不是被看见，不是被认下，不是被认下第一捧灰，不是被听见说话，不是被让花谢，不是被让灰烧，不是被让火养莲，而是被“倒一碗水”。水不用多，够润开土就行。土润开了，种子就能发芽。种子发了芽，根就能扎下去。根扎下去了，井就能重新冒水。井冒水了，莲就能重新开出来。
他打了个哈欠，像凡人一样，伸了个懒腰。他走进密室，没入定，没打坐，倒头就睡。
睡梦里，他看见那片荒原。荒原上，那口井还在。井边，那捧灰已经不见了。灰的地方，长出一株草。草叶上，挂着一粒水珠。水珠在风里轻轻晃，像一盏灯。
他翻了个身，嘴角弯了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