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，云中城灯火通明。
拍卖场在城东，一座圆顶石楼，门口立着两排黑衣护卫，腰挎短刀，面无表情。来参加拍卖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有穿锦袍的豪客，有蒙着脸的散修，也有几个带着随从的大商人。罗睺混在人群里，手里攥着块铁牌，大摇大摆地往里走。沈安跟在他身后半步，扮随从。沈凡没进去，他蹲在拍卖场对面的巷子里，面前摆着个卖糖人的小摊，是罗睺提前安排好的掩护。
“你确定那棵茶树能撑住？”沈安进门前低声问了一句。
“撑得住。”沈凡说，“我早上浇了最后一遍水，根扎稳了。你们进去之后把花摘下来，每个据点放两朵。丹铺柜台底下、当铺二楼窗口、赌坊地下室通风口。花一放，茶香自己会扩散。”
罗睺点了点头，带着沈安进了拍卖场。
沈凡坐在巷子口，拿竹签挑着糖稀画小人。他画得歪歪扭扭的，半天卖出去一个，还是人家看他可怜才买的。他一边画糖人一边盯着拍卖场的侧门。那扇门是员工通道，平时只有伙计和护卫进出。
等了大约一炷香，侧门开了。两个汉子抬着一口铁笼子出来，笼子上蒙着黑布，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影在动。两人抬着笼子往拍卖场后面的库房走，脚步匆匆。
沈凡把糖人插在草把子上，起身跟了过去。
库房在后院，门口有护卫守着。沈凡绕到库房侧面，墙根底下堆着些破木箱和杂物。他找了处矮墙翻进去，落在库房后面的窄巷里。窗户开得高，他够不着，但旁边有个水缸，踩上去刚好能扒住窗沿。
他探头往里看。库房里摆着七八个铁笼子，大部分蒙着黑布。抬进来的那个笼子被放在了最里面，黑布还没揭。两个汉子把笼子放下就走了，库房里只剩一个看守，坐在门口打瞌睡。
沈凡从水缸上下来，绕回侧门，趁看守低头的功夫闪了进去。他蹲在一排货架后面，等看守打了个哈欠的工夫，快速摸到最里面那个铁笼旁边。
掀开黑布一角。
笼子里缩着一个人，手脚都用铁链锁着，嘴里塞了布条。那人瘦得脱了相，颧骨高耸，头发乱糟糟的，但那双眼睛沈凡认得。
阿七。
阿七看见他，眼睛猛地瞪圆了，嘴里呜呜地叫。沈凡把布条扯出来。
“你怎么被抓的？”沈凡压低声音。
“我跑得太快了。”阿七喘着气，“秋娘那边我送完信回头找你，路过南岭的时候被人认出来了。他们四个人堵我，我打不过。”
“他们问你什么了？”
“问茶树怎么种，种子从哪来的，谁在背后指使。我什么都没说。”阿七龇了龇牙，嘴角破了皮，“就骂了他们几句。”
沈凡从怀里摸出短刀，开始撬铁链上的锁。锁不难撬，就是费时间。他一边撬一边问：“他们把你送到云中城来干什么？”
“今晚拍卖。”阿七说，“说是有人出高价要买活的茶树种植者。买家今晚会来。”
沈凡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样的买家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们把我装笼子里抬来的时候，我听见那两个汉子聊天，说买家是圆叉会的核心人物，姓什么不知道，但有一个特征——左手只有四根手指。”
沈凡把锁撬开了，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。他把阿七从笼子里扶出来。
“你能跑吗？”
“能。”阿七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脚，虽然有点瘸，但速度应该还行。
“出去之后往城北跑，废弃校场。那里有一棵茶树，你在树底下等我。”
阿七点了点头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凡叫住他，从怀里摸出两朵干茶花塞给他，“万一被追上，把花搓碎撒出去。能挡一下。”
阿七把花揣好，从库房后窗翻了出去。沈凡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，然后把黑布重新盖回铁笼上，从侧门溜了出去。
回到巷子口，他重新坐在糖人摊后面。刚拿起竹签，拍卖场正门那边忽然热闹起来。一顶轿子从街那头抬过来，四个人抬轿，前后还跟着六个护卫。轿子帘子是黑色的，看不清里面坐的什么人。轿子直接抬进了拍卖场正门，护卫把门口清了场。
沈凡低头画糖人，余光扫着那顶轿子。轿帘掀开的时候，他看见一只手伸出来扶轿杆。左手，四根手指。
他低下头，继续画糖人。
拍卖场里传来锣声，拍卖开始了。沈凡在外面等了大约半个时辰，听见里面此起彼伏的报价声。又过了一会儿，侧门忽然开了，罗睺从里面快步走出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出事了。”罗睺压低声音，“拍卖拍到那个活人的时候，笼子打开是空的。柳无涯当场发了火，封了拍卖场，所有人不许进出。他正在挨个搜身。”
沈凡皱了皱眉。“沈安呢？”
“还在里面。他找了个角落蹲着，混在人群里暂时没事。”罗睺蹲下来，装成跟沈凡讨价还价的样子，“那个四指买家也在里面，被柳无涯留下了。两人正在后台说话。”
“听到说什么了吗？”
“没听全。但柳无涯叫那个人‘赵先生’，语气很客气。赵先生带了一个随从，随从手里提着一个箱子，我看着像装念力丹的。”
沈凡想了想。“那些据点里的花放了吗？”
“放了两处。丹铺和当铺都放了。赌坊那边来不及，沈安还在里面，等他找机会。”
“那就不用急了。”沈凡把糖人递给罗睺，“你进去接着盯着。等柳无涯搜完人放行，你和沈安把赌坊那处补上。然后趁乱去库房，把剩下几个笼子全放了。”
“笼子里还有多少人？”
“六七个。全是念力被抽干的。放了之后让他们往城外跑，跑不掉的就算了，能跑几个是几个。”
罗睺点了点头，转身回了拍卖场。沈凡继续守着糖人摊，眼睛盯着街面上的动静。
过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，拍卖场里忽然骚动起来。有人喊了一声“着火了”，紧接着后厨方向冒出一股黑烟。人群从正门涌出来，挤成一团。罗睺和沈安混在人流里冲出来，沈安背上还扛着一个人，瘦得跟柴火棍似的。
“走。”罗睺一挥手。
三个人带着那个扛出来的人往城北跑。跑到半路，身后传来一声暴喝。
“站住！”
沈凡回头看了一眼。一个穿黑袍的中年人从拍卖场方向追过来，速度极快，脚不沾地，像是踩着风在飘。他左手只有四根手指。
赵先生。
沈安把扛着的人往罗睺怀里一塞。“你们先走。”
“你一个人打不过。”罗睺说。
“打不过也得打。”沈安把剑抽出来，“他速度太快，你们带着人跑不掉。我拖他一阵，校场碰头。”
沈凡看了他一眼。“别死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沈安咧嘴一笑，“我三年被人追杀都没死，他还能比斩念阁厉害？”
沈凡拉着罗睺往城北跑了。沈安转过身，面对追上来的赵先生，把剑横在身前。
赵先生在十步外停住了。
“斩念阁的余孽？”他打量了一下沈安腰间的铁牌，“你身上那牌子早过期了。”
“没过期。”沈安说，“刚换的。”
他主动冲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