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镇上的时候是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，街面上还没什么人。沈凡推开茶馆门板的时候，翠屏正在灶上熬粥，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，然后赶紧放下勺子去后院把石头叫起来。
“沈叔回来了！”石头光着脚跑出来，一把抱住沈凡的腿，“糖呢？”
沈凡从怀里摸出一包在落云镇买的麦芽糖递给他。石头欢呼一声抱着糖跑了。翠屏追出来喊他先洗脸，一大一小在院子里闹成一团。
沈安把剑靠在墙根，找了张桌子趴下就睡。罗睺在门口转了两圈，回头问沈凡：“我睡哪？”
“后院还有间空屋子，以前堆柴火的。收拾收拾能住人。”
罗睺去后院看了一眼，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。“那屋里全是蜘蛛网。”
“你以前住山洞的，还嫌蜘蛛网？”
罗睺瞪了他一眼，还是去收拾了。
阿七胳膊上的伤已经结了痂，自己找了个蒲团在灶房旁边打地铺，倒头就睡。那两个从云中城救出来的活死人也安排在了张猎户家隔壁的空屋里，张猎户虽然嘴上骂骂咧咧，但还是去烧了热水给他们洗澡换衣裳。
沈凡把茶馆里外安顿好，坐在柜台后面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圆叉会丢了云中城这条线，赵四指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按照罗睺之前查到的信息，圆叉会的行事风格是睚眦必报。他们在云中城损失了货和活死人，这笔账一定得找补回来。找谁？谁坏的事就找谁。
沈凡。
赵四指见过沈安和罗睺，也见过沈凡在巷子口摆糖人摊的样子。虽然当时没认出来，但只要回去一查，很容易就能顺藤摸瓜查到镇上来。
所以沈凡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——把茶树种满。
他把张猎户、翠屏和秋娘叫到一块儿，说了两件事。第一，从今天起茶馆不收钱了，谁来喝茶都免费，但喝完茶得帮忙干一件事。第二，镇上所有空地和路边沟坎全种上茶树，种子他出，力气大家出。
张猎户第一个反对。“不收钱？那你喝西北风去？”
“圆叉会的人来找麻烦的时候，你觉得收钱重要还是保命重要？”沈凡问他。
张猎户琢磨了一下。“那还是保命重要。”
“茶树能挡念力。种得越多，镇上就越安全。不收茶钱是为了让镇上所有人都来喝，喝了茶的人念力会变干净，念力干净了，圆叉会那些人搞的鬼把戏就使不出来。”
张猎户听明白了，当天下午就扛着锄头去把镇口的路边刨了一排坑。翠屏带着石头挨家挨户敲门送茶花，说喝了能安神。镇上的人半信半疑，但免费的东西不喝白不喝，第一天来了二十多号人。
沈凡种下去的茶籽三天就发了芽。这回没用催生的法门，就是浇足了水，土松得够勤。发了芽之后长得飞快，半个月就蹿到了膝盖高。镇上的人看见茶树长得这么疯，觉得稀奇，天天有人来浇水看热闹。
与此同时，沈凡把从云中城带回来的那些草纸和线索重新理了一遍。赵四指左手四指，这个特征太明显了，罗睺之前查了三个月，竟然一次都没听说过这人。
“他藏得很深。”罗睺说，“我在云中城跟了他两天，他住在柳无涯府上，深居简出。出去见人从来不带随从，一个人来去。我跟了他一条巷子就被他发现了，差点没跑掉。”
“他跟柳无涯是什么关系？”
“主客。”罗睺说，“柳无涯对他很客气，但不算卑躬屈膝。两个人更像是买卖伙伴。赵四指负责供货，柳无涯负责销路。云中城被我们搅了之后，这买卖断了。赵四指要么重新找下家，要么回来把场子找回来。”
“以他的性子，会选哪个？”
罗睺想了想。“找回来。我查了三个月的窝点，五处被端了他都没换下家，说明这人报复心极强。谁动了他的东西，他就得弄死谁。你的茶馆在镇上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
沈凡点了点头。“所以茶树得赶紧长。长了茶树，镇上的人念力干净了，赵四指的人混进来就藏不住。他要是派人来查探，镇上但凡有一个人念头不对，周围人立刻就能感觉到。”
罗睺琢磨了一下。“你这法子是把整个镇子变成一张网。”
“对。”沈凡说，“人越多，网越密。他派一个人来，被网住。派十个人来，也被网住。除非他亲自来，不然来多少都是送。”
罗睺看了他一眼。“他要是亲自来呢？”
沈凡从柜台底下摸出那枚白色玉简。“那正好。我找他也有事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，镇上变了样。路边、墙角、沟坎、篱笆后面，到处都是新栽的茶树苗。张猎户带着几个闲汉把镇子周围能种的地方全种满了，翠屏每天烧两大锅茶摆在街口，谁路过都能喝一碗。喝完之后大家伙儿坐一块儿聊聊天，说说谁家地里的草该拔了、谁家屋顶漏水了要补。聊着聊着，邻里之间那点小疙瘩不知不觉就解开了。
沈安伤好了之后每天在镇子外围巡逻。他脚程快，绕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。阿七负责往周边几个村子跑，把茶树种到隔壁镇子上去。罗睺白天睡觉晚上不睡，蹲在茶馆屋顶上盯着四面八方的动静。
到了第十六天夜里，罗睺从屋顶上下来了。
“来了。”他推开茶馆门，把沈凡从柜台后面叫起来，“镇口来了四个人，鬼鬼祟祟的，绕着镇子转了三圈没敢进来。”
沈凡披了件外袍走到门口。“人在哪？”
“镇口土地庙后面蹲着。估计在等后半夜动手。”
沈凡把沈安叫起来。“你跟我去镇口。罗睺你在后面兜，别让跑了。”
三个人摸黑到了镇口。土地庙后面果然蹲着四个人，穿的都是普通行商打扮，但腰里鼓鼓囊囊的，一看就揣着家伙。其中一个人正在拿笔画镇子的布局图。
沈凡没有急着动手。他站在土地庙前面咳了一声。
四个人猛地抬头，看见沈凡站在月光底下，背后跟着沈安。
“几位，”沈凡说，“大半夜不睡觉，蹲在这儿画地图，累不累？前面茶馆有热茶，进来喝一碗？”
四个人对视了一眼，领头那个站起来，把手伸进腰里。
“别掏了。”沈凡指了指他们身后，“后面也有人。”
罗睺从土地庙后面绕出来，靠在墙边上，抱着胳膊。
领头那人脸色变了，手从腰里抽出来，攥着一把短刀。另外三个人也亮了家伙。
沈凡没有躲，也没有动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把沈安让出来。
沈安拔剑冲了上去。这回他没有留手。四个人里领头的那个修为不低，跟沈安过了四五招才被剑柄敲在后脑勺上放倒。剩下三个根本不够看，两下就被卸了刀按在地上。
“绑了。”沈凡说，“带回茶馆审。”
把人押回茶馆之后，沈凡给他们一人倒了碗茶。四个人被捆在柱子上，面面相觑。
“赵四指派你们来的？”沈凡问。
领头的嘴硬，不吭声。
沈凡也不急，搬了张凳子坐在他对面，慢悠悠地喝茶。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，领头的忽然打了个哈欠。又过了一会儿，他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。
“怎么……有点困？”他晃了晃脑袋，“不对，我明明没……”
沈凡放下茶碗。“茶里有东西？”
“你下药了？”
“没下药。”沈凡说，“茶树开花了。你从一进镇子就在闻花香，闻了快半个时辰了。茶香把你们身上的念力杂质洗了一遍，你平时靠那些杂质撑着精神，洗干净了之后困劲就上来了。”
领头的脸色变了。
“赵四指让你们来干什么？”
那人挣扎了两下，发现手脚捆得结实，挣不开。他又打了个哈欠，眼眶开始发红。
“来……来探路。”他含含糊糊地说，“赵先生让我们摸清楚镇上有多少人、什么修为。说三天之后他亲自带人来。”
“带多少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不少。”
沈凡问完了，让沈安把他们关到张猎户家的柴房里去。罗睺靠在门口听了全程，等沈安把人带走之后才开口。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沈凡点头，“够用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沈凡看了看后院。茶树已经长到腰际了，再过三天应该能开花。镇子周围的茶树也都长了半人高，虽然还没开花，但离得不远了。
“三天之后，镇口那条路会变成一条花道。”沈凡说，“赵四指带多少人进来，就得闻多少花香。他手下的人念力被洗了之后战力会打折扣。到时候你负责对付赵四指，我负责收拾剩下的人。”
罗睺看着他。“你打得过那些喽啰？”
沈凡想了想。“打不过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但是我有人。”沈凡指了指镇上那些房子，“全镇的人喝了半个月的茶，念力干净了，互相之间念头通畅。到时候只要有人喊一嗓子‘圆叉会来了’，全镇的人抄起锄头扁担就出来了。赵四指的手下再能打，总不能把全镇的人都打死。只要他不动手，茶香就能洗他们。他要是动手，那就是全镇一起上。”
罗睺瞪了他半天。
“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子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沈凡笑了笑，“三天之后，看谁疯得过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