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时,林守义醒了。
跟上次一模一样的法子,又是一阵温温热热的小风往他脸上噗噗地吹,吹得他鼻尖痒痒的。
他没急着睁眼,先忍着笑,等那股小风又凑过来的时候,猛地伸出双手,一把将小家伙从炕沿边提溜起来,
悬在自己上方。
他这才睁开眼,瞪着一双故作凶相的眼睛:“好你个林安顺,又往爹脸上吹气。
老实交代,谁教你的法子?”
小家伙被他爹提在半空,两条小短腿蹬来蹬去,咯咯咯地笑个不停,露出一排小米牙:
“爹!是我姐教的!我姐说,一吹气您就能醒!”
林守义坐起身来,把小家伙往地上一放,笑骂了一嘴:“你个小叛徒,这么快就把你姐卖了?”
安顺嘟着嘴,小手叉着腰,一本正经地说:“我才不是小叛徒呢!我是来叫您吃饭的!”
说完转身就往外跑,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转眼就跑出了西里间。
林守义坐在炕沿上,咧着嘴笑了好一会儿才起身。
他穿衣裳的时候,目光落在炕头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衣物上——苏蕙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备好的,摆在那儿等着他穿的。
里头是一身新做的灰布长衫,料子厚实挺括,针脚细密齐整,领口袖口都缝得妥帖。
长衫外面搭着一件藏青色的绸面马褂,新裁的,里头的棉花絮得匀匀的,摸着就暖和。
旁边还搁着一双新布鞋,千层底纳得厚实,鞋面是黑缎子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件马褂的面料——绸面滑溜溜的,泛着一层内敛的光泽。
蕙兰手巧,裁活儿做得比外头铺子里的师傅还仔细,光看那领口的包边就知道费了不少功夫。
今天要去林家老宅,她不声不响地就把行头备齐了。
林守义把长衫穿好,套上马褂,扣子一颗一颗扣到领口,又弯腰穿好新鞋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——
衣裳合身妥帖,整个人看着比平日精神了不少。
他走出西里间,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八仙桌上摆着午饭——二合面馒头,小米粥,土豆炖白菜,一碟咸菜丝。
安和今儿没去学堂,加上马秀娟跟小菊,八个人围满了一张桌子,碗筷碰着碗筷,热热闹闹的。
林守义在上首坐下,拿起一个馒头掰开,里头热气冒出来,麦香味混着棒子面的粗粮气,闻着就实在。
他咬了一口,又喝了口粥,抬眼看向马秀娟说:“下午我跟蕙兰要带着孩子回趟老宅那边,路有点远,今儿可能回不来。
你跟小菊晚饭想吃啥自个儿做,不用等我们。
大门的钥匙给你留着,你要是不想回去,就搁西厢房那屋睡。”
马秀娟正端着粥碗,听他说完微微顿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苏蕙兰。
苏蕙兰朝她点了点头,意思是“当家的说的就是我的意思”。
马秀娟低下头去,小声应:“欸,我知道了。”
一顿饭吃完,苏蕙兰就忙活起准备工作来。
鸡蛋一早就装好了,用一个小竹篮子装着,篮子底垫了一层稻草,走的时候拎着就行。
她手里不闲,一会儿给淑英换衣裳,一会儿给安顺擦脸,一会儿又给安平重新扎了扎腰带。
安和在旁边自己穿好了外褂,扣子扣得端端正正的。
几个孩子的衣裳都是新的——虽说不像大人那样绸面马褂,可布料是苏蕙兰前些日子赶出来的细布衣裳,
看着齐整利落。
平时搁家随便穿没什么,可今天不一样。
林家是东城真正的豪绅家族,祖上在晚清做过官,后来转型做起了生意,粮油布匹钱庄都沾手,是正经的大户人家。
这样的人家,各方面都讲究体面,孩子穿得破破烂烂地回去,人家嘴上不说,心里头不知道要翻多少白眼。
苏蕙兰弯着腰给安顺系好最后一颗扣子,直起身来打量了一遍几个孩子,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。
林守义在院子里转悠,等着她们收拾停当。
他走到前院东南角,靠近倒座的位置,有一口水井。
井口高出地面半尺,围着青石井圈,打磨得光滑圆润,上头盖着一块木井盖,看起来还挺讲究。
他掀开井盖往里瞅了一眼——井水黑沉沉的,映不出一丝亮光,倒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涩味。
可惜是口苦水井,洗衣服洒院子还行,烧开了也喝不了。
他盖上井盖,站在井口处皱起了眉头。
十二月十四的围城没多远了,他记得清清楚楚——
十五号石景山电厂被解放军占领,战斗打响导致五号发电机停机,全城断电。
电一断,自来水也就停了,水一下子就变成了比粮食还金贵的紧缺物。
那时候送水的水三儿已经开始加价了,送一趟水收十大子,而且是现结,不再按月算账。
有钱都未必能排上队,没钱的只能找苦水将就着喝。
他走出大门,左右张望了一遍整条煤市街。
午后的街面上人来人往的,洋车、行人、挑担的小贩,该干什么还干什么,谁也看不出这日子还剩下多少安稳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心里盘算着——得多准备点大水缸。
趁着还有时间,趁着水价还没涨起来,趁着城里还没有那么乱,他得提前把水存够。
不用太多,够一家人用个十天半月的就行。
到时候围了城,别人家排队打水抢破头的时候,他家有的是干干净净的甜水喝。
他正想着,身后传来苏蕙兰的声音:“当家的,都拾掇好了,啥时候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