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口子从地窖里出来时,天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西里间,林守义脱掉长袍,换了件纯棉的紧身灰衣。
炕桌上的煤油灯光一摇一晃,冒出一缕缕刺鼻的油烟味,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苏蕙兰坐在炕沿上,盯着他换衣服,看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今儿还出去?”
按以往苏蕙兰的性子,她不会干预林守义做什么。
男人要出去,她就给留门;男人不说,她就不问。
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,家里吃穿不愁,钱财不缺,地窖里的东西够一家人用很久很久,
她实在不想林守义继续出去冒险。
林守义停下手上的动作,看向她,笑了一下:“没事儿,今儿是去给人家干活的。
慕陶牵线给我介绍了一趟活计,两三天的活,给两袋棒子面,还给五毛钱。”
苏蕙兰的神情猛地一松,眼睛都亮了一下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林守义点头,“地儿也不远,就搁布巷子那儿。”
苏蕙兰往跟前挪了挪,压低了声音:“谁家呀这是,大半夜的盘账,不会是犯啥事儿了吧?”
“没有的事儿。”
林守义说,“我估摸也是要准备跑路的。
就现在这种情况,做生意的也难,都害怕再待下去血本无归。”
“嗯。”
苏蕙兰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哐,哐。
“天干夜静,全城宵禁!各家各户,熄灯关门!街上闲人,即刻回宅!不准逗留,不准游走!”
喊宵禁的声音从巷口那头一路传过来,铜锣敲得震天响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扎耳。
林守义听完喊宵禁的话,开始绑绷腿。
他把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在小腿上,从脚踝缠到膝盖下面,缠得紧实利落。
“一会儿你早点睡,我估摸着得一宿。”
“嗯。”
苏蕙兰又点了一下头。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往外走,应该是马秀娟去点灯笼了。
林守义绑完绷腿布条,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,打开盖子看了一眼,时针还不到八点。
他把表盖合上揣回怀里:“最近这宵禁像是提前了。”
苏蕙兰说:“天黑的早了,这些人就是在完成任务。”
林守义没再说什么,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脚,把桌上的煤油灯捻灭,屋里沉进黑暗。
他推开主房门,院子里静悄悄的,红灯笼的光照着天井里那一小块地方,其余全是沉沉的暗影。
他贴着墙根绕到西墙底下,踩着墙根的梯子纵身一翻,悄无声息地翻到了后巷。
他其实一点都不急,因为去的再早也没用。
益记这会儿肯定在盘账,不到后半夜歇不了。
他在黑巷子里慢慢走,从这里去布巷子没多远,不到两里地。
夜色浓得像墨,月亮被薄云捂着,透下来的光稀薄得像兑了水的米汤,只勉强辨得出脚底下的路和两侧院墙的轮廓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墙头的枯草簌簌响。
他走出巷子,整条煤市街都安安静静的。
铺面的门全都上了板,一间一间黑沉沉地合着嘴,只有几家酒楼里还亮着灯,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暖光,
隔着街都能听见里头隐约的划拳声和笑闹声。
宵禁其实只管大街上有没有人瞎逛,酒楼店铺里正常营业他们不管,可食客进了店门再想出来就难了,
得等到宵禁结束。
每条主街上都有巡警来回巡逻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,手电筒的光柱偶尔扫过街面。
可他们只走大街,胡同巷子一概不去,这就为小贩、拉车的夜间跑活提供了便利。
林守义从大齐家西口钻进胡同,往东直行。
这条胡同窄而长,两边是高墙,头顶只剩一线天,月光透不进来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他一手扶着墙根,脚底下一步一步地探,走得极慢。
出了东口就是粮食店街,他停下来躲在一家铺面的门板后面,等街口固定警岗的巡警转过身去,
才贴着墙根快步穿过,继续向东进入一条窄巷。
这条巷子比方才那条更窄,两侧墙头几乎要碰到一起,空气里潮乎乎的,混着墙根青苔的土腥味。
他侧着身子往前挪,走了好一会儿才从巷口钻出来,眼前豁然一亮,布巷子胡同西口的砖券门洞就在前面。
券门洞是青砖砌的,拱形的门洞被几十年的风雨磨得边角圆润,门洞顶上嵌着一块石匾,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。
他穿过门洞进了布巷子胡同,再往前走了一段,中段北侧的位置,益记货栈的院门出现了。
院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,隐约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
听不真切,像是在算账,又像是在争执。
布巷子胡同是前门外城遗留的老式窄巷,东西走向,巷身笔直局促,全长百余米,净宽三米二,
形制狭长逼仄,没有任何岔巷,是典型的封闭式巷道。
整条巷子被两侧连片青砖高墙夹峙收拢,纵深幽深、格局死板,嵌在闹市缝隙之间,偏僻隐蔽。
巷道通体铺着青石板,板面凹凸翘裂,缝隙里积满厚浮土与枯碎杂草,踩上去窸窸窣窣的,在夜里格外清楚。
两侧院墙统一高两米八,青砖砌筑密实厚重,墙面完整,无窗无洞,墙顶嵌满碎玻璃、钉着防盗铁钉,
在暗光里泛着一点冷冷的光。
整条胡同终日背光昏暗,入夜后更是漆黑浓郁,仅巷口偶有主街微光渗入,堪堪勾勒出高墙、巷道的生硬轮廓。
巷内无风无噪,常年沉寂幽深,是老城街巷里最不起眼、也最隐蔽的死角地段。
益记货栈的正门向内缩进一米二,自然形成一方背阴凹台,卡在高墙之间,完全隐匿在巷道阴影深处。
院门是老式厚实木铆钉黑漆大门,板体厚重,外观陈旧朴素,门钉锈得发黑,
漆皮斑驳脱落,看着就是一处年久失修的老货栈。
不走到跟前,根本看不出这扇门跟这条巷子里别的门有什么分别。
林守义没有急着动手。
他在巷口西侧墙根的暗影里蹲了下来,贴着墙根一动不动,听着四周的动静。
巷子里静得很,远处主街上隐约有巡警的靴子声传来,嗒嗒嗒的,不紧不慢。
益记院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灯光还在,里头的人声也还在,断断续续的,听不真切。
他蹲了一刻多钟,等到主街上的靴子声彻底消失在巷口那头,才慢慢起身,贴着墙根往院门摸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