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仪淡淡颔首，随手将装满粗粮的粗布布袋递到名为小五的警戒小兵手中，目光扫过周遭蛰伏的部下，轻声开口询问：“小五，今日周边探查得如何？可有异样动静？”
小五双手小心接过沉甸甸的粮袋，指尖捏到粗糙扎实的谷粒，眼底掠过一丝诧异，连忙回话：“回统领，周遭三十里我们都巡遍了，没有蛮族斥候踪迹，只有零星零散流民途经山林，不曾靠近咱们驻扎的位置。”
他语气又添几分为难，低声补充：“只是当初仓促逃出京城，来不及筹备车马辎重，随身带的干粮本就有限，这几日消耗下来已经见底。”
“赵副统领只好带着弟兄们进山狩猎，勉强靠野味填肚子。”
“嗯，这事我清楚。”
景仪淡淡应声，目光扫过围坐篝火、身姿挺拔的一众旧部。
这群人都是昔日宫中精挑细选的禁军，个个身负扎实武艺，翻山越岭、捕猎走兽本就不在话下，进山寻吃食算不上难事。
篝火火势很大，暖意烘得他微凉的面颊稍稍缓和，垂眸望着火堆上冒着油香的兽肉，眼底浮起重重思虑。
有个年长的禁军放下手里的短刀，忍不住问道：“统领，您乔装打扮混入那支流民队伍是何用意？”
这话一出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，目光尽数落在景仪身上，静静等候答复。
篝火噼啪作响，油脂落在炭火上腾起细小白烟，映得一众禁军满脸疑惑。
这些人跟随景仪多年，素来信服自家统领，可此番莫名其妙停驻深山，统领孤身伪装成落难总管扎进流民堆，众人憋在心底的疑问早堆了许久，如今终于有人敢问出口。
景仪寻了块干净青石坐下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，眼底褪去方才在流民堆里温顺怯懦的伪装，只剩一片沉敛锐利。
景仪避开众人方才追问他潜伏缘由的问题，只自顾自拎起那袋粗粮，语气平淡地复述白日经历：“我今日找了份工，没有份例银子，但是粮食管够。”
围坐一圈的禁军听完，个个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，心底五味杂陈。
想当年先帝尚在之时，景仪身居内宫要职，大小官员见了都要恭敬行礼，何等风光体面。
如今一朝落魄，竟然这样接地气了吗？
满脸络腮胡的副统领赵三刀往前挪了半步，粗粝的嗓音压得极低，满是不敢置信：“统领，你要留在这些流民堆里？”
“对，我发现一些疑问，跟着他们能知道答案”景仪回道。
南下又如何，他们从入宫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一生不得善终，那些盘踞朝野的世家权贵，背地里从来都把他们称作猛虎爪牙、凶牙利齿。
昔日陛下尚在，便是护住他们的猛虎，有陛下撑腰，这群世家只能隐忍退让，不敢随意拿捏他们。
如今陛下蒙难离世，猛虎已然不在，只剩下他们这一堆孤零零的利齿，虽然他们一身武艺，但也得找个靠山才行。
他抬眼扫过在场三十余名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，声音沉稳，不带半分逼迫：“如今前路难料，风险难测，我不勉强诸位。”
“愿意留下来的，我之后想办法安排你们混入流民队伍，互相有个照应；若是不愿继续跟着我冒险，此刻便可自行牵走马匹，再分一份干粮，各自寻生路，我绝不阻拦。”
话音落下，林间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。
三十多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彼此眼中都看得见纠结。
跟着景仪潜伏，要藏在流民之中吃苦，还要时刻提防官府、乱兵，凶险万分。
可若是就此分道扬镳，如今天下大乱、蛮族肆虐，单凭一人一匹马，在外流浪迟早饿死或者死于兵祸，更何况他们曾经差点把世家一锅端了，被他们发现了也没有好下场。
有人低头盯着火堆沉默思索，有人悄悄对视交换眼神，还有人下意识握紧了腰间藏好的短刃，一时之间无人率先开口。
片刻后，赵三刀率先一拍大腿，上前单膝跪地，语气铿锵：“属下追随统领多年，帝宫倾覆都未曾走散，如今岂能半途离去！属下留下，刀山火海都跟着您！”
他这一带头，其余禁军纷纷回过神，接二连三跪倒在地。
“我等绝不离开统领！”
“当年若不是您带着我们逃出皇城，我们早死在京都了，誓死追随！”
“不就是混在流民里讨生活吗？我们能吃苦，绝不拖后腿！”
短短片刻，三十余人尽数跪地，无一人动心离去。
景仪望着眼前这群忠心旧部，心底微动，素来冷硬的眉眼柔和些许，轻轻抬手：“都起来吧，既然诸位愿意留下，往后行事务必极致隐忍，收敛大内宫规，万万不可引人怀疑。”
景仪目光望向远处隐在暮色里的流民营地，低声规划起来：“明日我回去之后，便借机游说沈家姐弟，寻合适由头安排你们混进队伍。”
篝火火星四处迸溅，景仪抬眼看向单膝跪地的赵三刀，语气冷静沉稳，下达指令。
“赵三刀，你挑选两名身手利落的弟兄原路折返，去找郭恒一行人，转告他们，我此处藏着一份天大机缘，邀他们过来汇合。”
自从他们一起办了四皇子的案子，他与几位大臣也有了往来，得到陛下围困世家的旨意后，他就暗地里给他们送了匿名信，希望这两位寒门出身大人能够提前逃出。
赵三刀抱拳应下：“属下记住了，定然寻到郭大人！”
“郭恒二人乃是文官，随行带着家眷、书籍辎重，行路速度迟缓，定然远远落在咱们后方。”
景仪抬眼望向来路蜿蜒的山道，分析道：“咱们在此山林驻留多日，算上路途远近，双方相隔已经不远，你们沿路仔细搜寻，留意马车痕迹、文官家眷的踪迹，不难找到。”
“属下明白！”赵三刀回头点出两名沉默寡言、擅长追踪探路的禁军。
两名被选中的禁军立刻起身，简单收拾随身物件，将随身短刃藏入衣襟深处，褪去标志性的劲装，换上破旧流民布衣。
赵三刀躬身行礼：“统领安心等候，不出三日，我们必定带回郭大人的消息。”
说完，三人转身钻入漆黑幽深的林间小路，很快便消失在层层树影之中。
剩余的禁军围坐在篝火旁，心中愈发好奇统领口中的机缘究竟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