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子安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,翘着二郎腿,手边一壶茶,头顶一棵桂花树。
日头正好。
桂花落在茶碗里,他捞出来弹掉,又喝了一口。
秋月从廊下跑过来,脚步很急。
二少爷!外头,外头都在传……
传什么?
说您那两首词是抄的!有人说您花钱请人代笔,还有人说您抄了哪本孤本……
秋月说完,气得脸都红了。
这些人怎么能这样!明明是您自己写的……
急什么。陈子安翻了个身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秋月愣住了。
二少爷?您不生气?
生什么气。气也当不了饭吃。
可他们……
他们说的也不是全错。陈子安眯着眼看树梢,一个纨绔突然写出好词,换我我也怀疑。换你你不怀疑?
秋月被问住了,犹豫了一下:可……可确实是您写的啊。
所以让他们说去呗。陈子安又喝了口茶,嘴长在别人脸上,我又堵不住。茶凉了,帮我续一壶。
秋月张了张嘴,不知道怎么接。
她发现这个二少爷的脾气,完全摸不透了。
以前被人说两句,要么摔东西,要么冲出去跟人吵。
现在,躺在椅子上喝茶,还让她续水。
去吧。陈子安摆摆手,顺便去厨房看看,中午吃什么。要是又是白菜豆腐,我就翻墙出去吃。
秋月只好去了。
走到廊下又回头看了一眼,二少爷闭着眼,居然哼起了小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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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子安不是不急。
是急了没用。
他躺在竹椅上,脑子里在过另一件事。
质疑声来得比他预想的快,也来得比他预想的有组织。
零散的议论不可怕。可怕的是……这些话的口径太齐了。
抄孤本纨绔写不出,三个说法同时在京城的茶楼酒肆冒出来,不是一个人一张嘴能办到的。
有人在推。
推的人,大概率和张继远那帮人脱不了干系。
他想起那天在听风楼,张继远派人来约他去醉仙楼。他没去,张继远第二天亲自上门,他还是没去。
一个被拒绝了两回的人,不会老老实实消停。
尤其是,张继远不是普通人。
原主的记忆里,张继远是京城一个盐商的庶子。家里有钱,但出身低,一直想往世家圈子里挤。跟原主混在一起,图的不是交情,是陈家门第的体面。
现在原主改邪归正了,张继远失去了一条最方便的路。
他不甘心。
所以,要把水搅浑。
让所有人都觉得陈子安的诗是假的。
只要假的,那陈子安就还是那个纨绔,张继远就还能继续拿他当招牌。
这算盘打得很精。
但陈子安不打算正面回应。
跟流言对骂,只会越描越黑。
他要做的事,在暗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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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陈子安出了门。
没走正门,从后院的小门溜的。
秋月没看见。
他沿着巷子走了两条街,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前停下。
不是听风楼,是城西的半盏居。
这地方不大,只有四五张桌子,来的都是熟客。
陈子安进了门,掌柜看了他一眼,没打招呼,指了指楼上。
他上了二楼。
最里间的门关着。
他敲了三下,停了停,又敲两下。
门开了。
楚晚棠站在门后,换了身素净的衣裳,没化妆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。
跟醉仙楼上的花魁判若两人。
来得倒快。她侧身让他进去,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再等两天。
再等两天,京城人都能把我写成花钱买诗的冤大头了。
屋里只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桌上摆着茶具。
楚晚棠给他倒了杯茶,坐下来。
京城的流言,你听说了?
我就是为这事来的。
那你可真沉得住气。楚晚棠端起茶杯,满城都在骂你抄诗代笔,你倒好,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晒太阳怎么了?急得跳脚就能让流言消失?陈子安接过茶杯,再说了,我晒太阳好歹还长了点肉,比他们嚼舌根强。
楚晚棠差点被茶呛到。
你倒想得开。
不想开也得开。陈子安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,说正事吧,你肯定不是为了夸我沉得住气才约在这儿的。
陈子安没跟她绕弯子。
这些流言不是自发的,有人在推。
我知道。楚晚棠放下茶杯,从昨天开始,至少有三家茶楼的人在带头说。用的都是同一套词,代笔、孤本、纨绔不可能。
张继远。
猜对了。楚晚棠点头,张继远花了银子,雇了几个说书先生和茶博士,让他们见人就嚼舌根。银子给得不少,话传得很快。
还有呢?
还有一个。楚晚棠的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下,张继远背后有人指点。光凭他一个盐商庶子,没这个脑子。
陈子安靠在椅背上。
还没查清楚。但有个线索,楚晚棠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推到陈子安面前,张继远最近常去城北的一家酒肆,叫永福楼。那地方不是他这种身份去得起的。
陈子安拿起纸,看了一眼。
上面写着永福楼的位置,以及张继远最近几次出入的时间。
你让人盯了?
嗯。我手底下有几个靠得住的人。楚晚棠的语气很淡,像是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,永福楼是李家的产业。
李家?
李侍郎。楚晚棠看着他的眼睛,户部侍郎李崇明。
陈子安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李崇明。
这个名字他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,陈远之提过一次,说此人跟镇北王走得很近,是朝中出了名的骑墙派。
张继远跟李家搭上了?
还不确定。但永福楼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,张继远一个盐商庶子,能坐在里面喝酒,要么是有人请他,要么是……
他在替人办事。
楚晚棠点头。
我让人继续盯着。另外,张继远身边的李茂和韩彪,我也查了,她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张纸,李茂没什么背景,就是个混混。但韩彪不一样。
韩彪怎么了?
他爹以前是边军的什长,镇北王麾下的。楚晚棠的声音低下来,五年前调回京城,在城门校尉手下当差。
陈子安把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所有的线,又指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镇北王。
原主出事那晚,张继远李茂韩彪轮番灌酒。
韩彪的爹是镇北王旧部。
张继远出入永福楼,永福楼是李侍郎的产业,李侍郎跟镇北王走得近。
这不是巧合。
有人在用张继远当刀,刀把子握在镇北王那边。
至于为什么……陈子安还不确定。但有一条他确认了:对方的最终目标不是他,是陈家。
他只是开胃菜。
帮我继续盯着。陈子安站起来,尤其是张继远在永福楼见了谁,我要知道。
楚晚棠也站起来,走到窗边,不过你请人办事,连声谢都不说?
陈子安抱了抱拳,改天请你吃饭。
醉仙楼的饭我天天吃。
那我请你吃陈府的,白菜豆腐。
楚晚棠噗嗤一声笑了:你倒是实诚。
还有一件事。她收了笑,看着窗外,林家。
陈子安停下脚步。
林阁老这几天称病不上朝,京城里有人传,他要致仕了。
致仕?
不是真致仕。楚晚棠转过身来,看着他,是在等。等一个明确的信号,朝廷到底是要安抚镇北王,还是要动他。
林阁老不傻。陈子安点了点头,他不站队,是在看谁赢。
他要是致仕了,林家和陈家的亲事……
不会致仕。陈子安说,他只是缩回去,等别人先出手。
楚晚棠看着他。
你好像什么都知道。
不是什么都知道。陈子安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是历史看得多了,套路都差不多。
楚晚棠歪了歪头:什么历史?
陈子安的手搭在门框上,顿了一下。
就……书上看的。他挤出一个笑容,你知道的,我以前虽然纨绔,偶尔也翻两页书。
楚晚棠显然不信,但没有追问。
行,书上看的。她端起茶杯,路上小心,别让人跟了。
放心。陈子安推开门,回头补了一句,下次情报费,我争取换成红烧肉。
楚晚棠摇了摇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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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陈府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陈子安没回自己院子,去了正厅。
柳氏不在,管家在收拾茶具。
二少爷,夫人去佛堂了。
陈子安在主位上坐下来,看着空荡荡的厅堂。
他想起楚晚棠说的那些话。
流言、张继远、永福楼、李侍郎、镇北王。
一条线串起来,像一张网。
而陈家,就在网的中央。
他现在要做的,不是急着撕网,那会把自己缠死。
而是找到网的线头,一根一根抽。
第一步:稳住自己。流言随它去,越辩越浑,不理就是最好的回应。
第二步:查清张张继远背后的人。楚晚棠已经在查了,等消息。
第三步:摸清陈家的底。账目、人脉、兵力,这些他到现在还一知半解,全凭原主的记忆碎片。
得找个机会跟父亲好好谈一次。
不,不是谈。
是看账本。
账本不会说谎。
陈子安站起来,往书房走去。
书房的门锁着。
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进去。
不是现在。
等更晚的时候。
他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,在桌边坐下来,把楚晚棠给的那两张纸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点着灯,烧了。
灰烬落在铜盆里,他端起来倒进角落的花盆。
做完这些,他躺在床上,盯着房梁出神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
二更天了。
他闭上眼。
明天,还有明天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