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王……原来如此。
陈子安坐在书房里,手里捏着那封帖子,反复看了三遍。
不是看内容:内容只有一行字,没什么好看的。他看的是那枚火漆上的藩印。
藩印不是随便盖的。大周朝制,亲王藩印只在两样东西上用:正式奏疏和亲笔书信。换句话说,这封帖子是镇北王本人授意写的,不是下面人擅作主张。
那就更耐人寻味了。
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,给一个二十岁的世家纨绔。不对,现在应该叫千古绝唱:写亲笔信,邀他赴宴。
这顿饭,不是请客吃饭这么简单。
陈子安把帖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他需要更多信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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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刚过,陈子安到了太学。
沈鹤山的书房在明伦堂后院,一个小小的独院,门前种了两棵松树,扫得干干净净。
他敲门的时候,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:进来。
推门进去,沈鹤山正坐在书案后面,手边摊着一幅字:是水调歌头的抄本,不知是谁抄的,笔力尚可,但跟原版比差了火候。
沈鹤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没跟他客套。
陈子安坐下来,打量了一眼这位翰林学士。
昨天文会上距离太远,看得不真切。现在近了,才发现沈鹤山比他想象的老:头发花白,脸上褶子不少,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盏灯。
老夫昨晚一夜没睡。沈鹤山开门见山。
……学士辛苦。
不是因为兴奋,是因为害怕。
陈子安愣了一下。
沈鹤山把那幅抄本推到一边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看着他:陈公子,你今年多大?
二十。
二十岁写出水调歌头,老夫评了五十年文章,闻所未闻。他顿了一下,所以老夫想问你一个问题……你的老师是谁?
来了。
陈子安早就猜到他会问这个。
没有老师。
沈鹤山的眉头动了一下:没有?
我以前是个纨绔,沈学士应该知道。陈子安的语气很平,纨绔不读书,更没有老师。
那这词……
自己写的。
书房里安静了几息。
沈鹤山盯着他看了很久,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。
老夫不是在质疑你。沈鹤山终于开口,声音放缓了一些,昨日在明伦堂,几百双眼睛看着你落笔,老夫也在其中。那九十五个字从你笔下出来,一笔一划,没有犹豫……这不是背出来的,也不是抄出来的。这一点,老夫信。
但老夫担心的不是真假。沈鹤山的目光沉了下来,老夫担心的是……你知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。
陈子安没有说话。
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……这两句,能让人哭。能让四十岁的人想起亡妻,能让六十岁的人想起离散的兄弟,能让远在边关的人想起家乡。
沈鹤山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这样的词,不是才华能写出来的。得有阅历,有悲悯,有对生死离合的切身体会。
他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落在陈子安脸上。
你二十岁,你凭什么?
这个问题比你的老师是谁更难回答。
陈子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沈学士,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,您问的是我的词从哪里来。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您。但我可以告诉您另一件事。
什么事?
我知道自己写了什么。陈子安看着沈鹤山的眼睛,我也知道这首词会给我招来什么。
沈鹤山的目光微微一变。
千古绝唱四个字,是荣耀,也是靶子。陈子安说,从今天起,所有想要我命的人,都会先想一想要不要动一个千古绝唱的作者。这是护身符。但同时,也会有人想把我变成他们的棋子。
他把镇北王帖子的事说了出来。
没有全说,但说了关键:镇北王邀他赴宴,他还没决定去不去。
沈鹤山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陈子安,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松树。
老夫做翰林学士五十三年,经历过三朝天子、两次党争、无数人的起落。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,很慢,像是在翻一本很厚的账本,有一种人,老夫见得最多。
什么人?
才名太盛,命太薄的人。
沈鹤山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你很聪明,知道用名声给自己买护身符。但你可能不知道……藩王的手,比你想的长得多。他今天请你吃饭,你去了,就是他的人;你不去,就是他的敌人。
没有第三条路?
沈鹤山走回书案后面,坐下来,你自己足够硬,硬到他拉不动、踩不碎。
他停了一下。
但你现在还不够硬。
陈子安没有反驳。因为这是事实。
老夫帮不了你太多,但有一件事可以做。沈鹤山从案上拿起一支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,递过来,这是老夫的荐书。你拿着它,去国子监找一个人……祭酒周大人,老夫的旧交。他会给你一个名分。
什么名分?
太学旁听生。沈鹤山说,有了这个身份,你就不是闲散人员了。镇北王要动你,得先过国子监这一关。
陈子安接过荐书,看了一眼。沈鹤山的字跟他的人一样,端正有力,不留余地。
多谢学士。
别谢老夫。沈鹤山摆了摆手,老夫是看在水调歌头的份上。这首词不该死在藩王的后院里。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
还有,你那首词里有一句高处不胜寒……你自己也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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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沈鹤山那里出来,陈子安没有直接回陈府,而是绕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站了一会儿。
他在想事情。
沈鹤山的话给了他两个关键信息:
第一,镇北王的邀约不是简单吃饭:要么入伙,要么树敌,没有中间地带。
第二,他现在还不够硬。
不够硬的意思是,他只有一个千古绝唱的名头,但没有任何实际的力量。名声是软实力,能挡明枪,挡不了暗箭。他需要硬实力:身份、关系、还有真正的本事。
太学旁听生的身份是第一步。
但只有一步还不够。
诗词这条路走到头了。不是说不能再写:而是不能再靠写词活着。水调歌头已经是巅峰,再来十首也不过是重复。而且诗词只能让他出名,不能让他有力量。
他需要另一条路。
军国实务。
陈子安揉了揉太阳穴,想起自己在现代读过的那些东西。不是诗词,是兵法、是策论、是历史上帝王将相的棋局。那些东西他在论文里写过无数遍,但在这个时代,它们不只是文字。
它们是能救命的东西。
想清楚了,他转身往陈府走。
还有一件事,他需要跟父亲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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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远之在书房里。
不是正厅:是书房。陈子安来陈府这么久,从没进过这间书房。门口挂着一把锁,平时周叔进出都要通报。
但今天门是开的。
进来。陈远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陈子安推门进去,发现书房比他想象的小。三面墙都是书架,中间一张大案,案上铺着半幅没写完的字。角落里有一张小榻,叠着一条薄被:看样子陈远之偶尔在这里过夜。
陈远之指了指案前的凳子。
陈子安坐下来,把沈鹤山的荐书递过去。
陈远之看了一眼,放在案上。
沈鹤山的人情,不小。
你今天来找我不是说这个的。
陈子安看着他:爹,我想知道陈家和镇北王到底什么关系。
陈远之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慢慢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陈子安。
你怎么知道有关系?
猜的。陈子安说,韩彪的父亲是镇北王旧部,张继远出入永福楼是李侍郎的产业,李侍郎跟镇北王有来往。永福楼的线、韩彪的线、账本里那些盟友被拔除的线……全指向同一个人。
他顿了一下。
而且,您今天看到那封帖子的时候,表情不是意外。是……他想了想,意料之中。
陈远之沉默了很久。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鸟叫。
二十年前,陈远之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镇北王还叫赵恒,是北疆的一个边将。那一年北狄南侵,朝廷派不出兵,是他带着三千人守了雁门关四十天。你大哥那年十六,在他的麾下当亲兵。
陈子安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大哥和镇北王还有这层关系。
赵恒守住了雁门关,一战成名,从此飞黄腾达。你大哥在他手下待了五年,从亲兵做到了校尉。后来赵恒封王,你大哥不愿留在藩镇,回了京城。
为什么?
因为他看出了赵恒的野心。陈远之的声音很轻,一个守边之将,不想着守边,整天打听京城的消息……你大哥觉得不对,就走了。
赵恒没拦?
拦了。但你大哥打了五年仗,身上有军功,赵恒不能强留。但他记住了这件事。
陈远之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后来我转了文官,在朝中站稳了脚。有一年,赵恒上了一道奏疏,请旨入京觐见……明面上是述职,实际上是想试探朝中虚实。我上了一道折子反对。
反对藩王入京?
反对他入京。陈远之转过身来,我知道他是什么人。一个能在雁门关守四十天的将,不是为了忠义……是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踏进他的地盘。这种人的野心不是守,是进。他进京城的那天,就是大周的劫数。
然后呢?
然后我的折子被准了。赵恒没进成京。陈远之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苦涩,从那以后,陈家的人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出事。先是在边关的故交断了来往,然后是朝中的盟友被调的调、贬的贬。五年,五个盟友,全没了。
都是赵恒的手笔?
他没有亲自出手。但他的人……陈远之看了他一眼,你见过的。
陈子安明白了。
韩彪的父亲、李侍郎、永福楼里的那个姓沈的谋士。这些都是赵恒的棋子。
那你现在……
我现在没有盟友,没有兵,连陈家的田产都只剩三百亩。陈远之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陈家这棵树,根系已经被人刨了大半。就剩一个空壳子还立着,全靠这张脸撑着……翰林出身、世家门第。面子还在,里子没了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阵。
陈子安消化着这些信息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镇北王和陈家有旧。大哥曾在赵恒麾下,这是旧恩。父亲曾反对赵恒入京,这是旧怨。恩怨交织,所以赵恒对他的态度不会是简单的杀或拉。
他需要陈家:因为陈家在朝中还有面子。但他也恨陈家,因为陈远之挡过他的路。
所以这次邀约,多半是试探。
看看陈家的下一代。这个突然的二公子,是块什么料。能用就用,不能用就踩。
陈子安开口,镇北王这顿饭,我去。
陈远之的眉头一皱。
不是现在去。陈子安补了一句,四月十八,还有几天。这几天我要做三件事。
哪三件?
第一,把太学旁听生的身份落实。有了国子监的庇护,他动我要多一层顾虑。
陈远之点了点头。
第二,我需要再写一首词……不是水调歌头那种级别的,但要够硬。让全京城的人记住我的名字不是昙花一现。名声越大,他拉我的时候越忌惮用力,踩我的时候越投鼠忌器。
第三呢?
陈子安看着父亲的眼睛。
我要知道大哥在边关的底细。他跟过赵恒五年,知道赵恒的弱点在哪里。如果镇北王真要撕破脸,我们总得有张能打出去的牌。
陈远之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那种目光很复杂:有审视,有欣慰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你大哥的底细……他慢慢说,他每月寄一封家书回来,信里说的都是家常。但你大哥不是只会说家常的人。
什么意思?
他每次信里都会提一句北风又起
陈子安的眉头动了。
北风又起……他重复了一遍,这是什么暗号?
我不知道。陈远之摇头,我问过,他回信说无事,只是记挂家里。但你大哥是个不善言辞的人,他不会在信里说没用的废话。每句话都有意思。
陈子安在心里记下了这四个字。
北风又起。
这可能是一张关键的牌。但现在还不是翻的时候。
我会赴宴。他站起来,但我不会入伙。
陈远之看着他,半晌,点了点头。
小心。
两个字,比明天多做红烧肉重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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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永福楼。
二楼雅间,门紧闭着。
张继远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板。
他面前站着一个中年人,穿着一身灰袍,面容普通,放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。但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,深不见底。
文会的事,你怎么解释?灰袍人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张继远的耳朵里。
先生,我……韩彪已经按照计划当众质疑了……
质疑了,然后呢?
然后……张继远的额头冒出冷汗,那个人……陈子安他……
他当着几百人的面又写了一首词。一首千古绝唱
灰袍人走到窗边,背着手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韩彪质疑代笔,他当场再写……这本来是该让他出丑的局,结果变成了他的封神之战。你们非但没把他拉下来,反而帮他坐实了名声。
先生,那陈子安一定有人代笔……
没有代笔。灰袍人打断他,几百双眼睛看着的,代不了。
张继远不敢再说了。
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灰袍人转过身来,看着张继远。
回去告诉韩彪和李承文,最近不要再生事。陈子安现在名声正盛,动他只会惹火烧身。
是……
但……灰袍人的语气变了,变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名声这东西,越大越招风。不需要我们动手,自然会有人想摘这颗果子。
张继远不敢问
灰袍人也不打算告诉他。
下去吧。
张继远如蒙大赦,爬起来退出雅间,带上了门。
楼道里,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,才发现后背全湿了。
那个先生。他只知道是镇北王身边的人,具体做什么的,不知道。但每次见面,他都有一种感觉:像是一条蛇缠在脖子上,不咬你,但你知道它随时可以。
他擦了擦额头的汗,下楼去了。
雅间里,灰袍人站在窗前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越过屋檐,落在远处。太学的方向。
水调歌头……他低声念了一句,嘴角弯了一下,有意思。
他转身出了雅间,从后门离开永福楼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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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。
陈府笼罩在一片月色里。
院子里的桂树在月光下投出浅浅的影子,风吹过来,枝叶沙沙地响。
陈子安的房间还亮着灯。他在案前写东西。不是诗词,是一篇策论的草稿。关于边防军制的,从他在现代读过的宋代军制改革入手,套上大周的框架。
这是他给自己铺的另一条路。
写了两页,笔停下来。他看着纸上的字,皱了皱眉。不够。他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了,很多地方只能靠猜,写出来的东西虚多实少。
得想办法拿到更多边关的情报。大哥的北风又起四个字,就像一把钥匙,但他还不知道锁在哪里。
他把策论草稿收起来,吹灭灯,躺到床上。
窗外有风。
他闭着眼睛,听着风声,脑子里还在转。沈鹤山的荐书、太学的身份、镇北王的邀约、大哥的暗号:
忽然,他睁开眼。
不是被什么吵醒的。
是一种直觉。
他侧过身,透过窗纸看了一眼院子:月光还在,树影还在,一切看起来很正常。
但刚才那一瞬间,他分明听见了一个不属于风声的响动。
很轻,很短,像是一只脚踩在瓦片上的声音。
陈子安没有动。
他躺在床上,调整呼吸,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月光在窗纸上投下桂树的影子。
树影动了一下。不是风吹的。
是有什么东西从墙头掠过去了。
陈子安的手慢慢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了镇北王帖子旁边一样冰冷的东西:秋月前些天塞给他的一把小刀,说二少爷出门带着防身
他一直没当回事。
但现在,
他握紧了刀柄,在黑暗中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。
风声平息了。月光重归安静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但陈子安知道,刚才有人来过。
有人在看陈家。
他松开刀柄,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。
四月十八还有两天。
而他身后的那道墙外,已经有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