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从八品的官印,是他这辈子拿过的最轻的东西,也是最重的。
任职文书是在面圣后的第三天送到的。
陈子安正式成为太学直讲。从八品,隶属国子监,职责是在太学授课并协助祭酒处理学务。
从八品是什么概念?满朝文武,从一品到从九品,一共十八个等级。从八品排第十五。比最低的还高三级。换句话说,这是官场上最不起眼的位置之一。
但陈子安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是。这个官职是皇上亲自点头的。不是吏部考核、不是恩荫补缺,是皇上面圣之后直接批示的。这意味着,从今天起,他不再只是一个太学里靠关系进来的生员。他是朝廷命官。
哪怕是最小的那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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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任第一天,陈子安起得很早。
不是为了表现勤快,是因为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。穿越到现在,他终于要正式上班了。上辈子上班挤地铁,这辈子上班走皇城,人生的大起大落,确实有点刺激。
他换上官服,对着铜镜整理了一番。
深青色圆领袍,银线绣的鹭鸶补子。跟面圣那天穿的是同一件,但今天的感觉完全不同。面圣那天他是被召见的,今天是去上班的
秋月在旁边帮他系腰带,一边系一边念叨。少爷,衙门里的人要是欺负您,您别忍着,
我不会忍着。
……我是说您别自己动手,回来告诉老爷,
知道了。
陈子安走出门的时候,秋月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少爷的背影比一个月前宽了一些。不是真的长胖了,是腰杆挺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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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子监的衙门在太学东侧,跟太学明伦堂只隔一道墙。
说是衙门,其实就是一排平房,中间是祭酒的办公室,两边分列着教授、直讲、学正们的办公处。陈子安的办公处在最靠里的那一间。不大,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书架,窗户对着后院的一棵槐树。
他到的时候,已经有人在里面了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着一身跟他一样的深青色官服,正端着一杯茶站在窗边。看见陈子安进来,那人放下茶杯,笑了一下。
新来的?
我是王崇,跟你一样是直讲。比你早来两年。那人伸出手,以后就是同僚了。
陈子安跟他握了一下手。
王崇的手很干瘦,骨节分明,握力不大但很稳。陈子安凭直觉判断。这个人不是那种会背后捅刀子的类型。但也不一定是朋友。在官场上,第一天就表现得过于热情的人,往往有两种可能。一种是天生热心肠,一种是另有所图。
你今天第一天,估计不少人会来找你。我给你提个醒,王崇压低声音,咱们这个衙门,人不多,但水很深。左边那间坐着的是张教授,他是刘延年的人。右边那间是李学正,他是林阁老的门生。你自己掂量着办。
陈子安微微点头。多谢王兄指点。
不客气。王崇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我就是个看书的,不站队。跟你说这些,是不想看一个新来的被人当枪使。
说完,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了出去。
陈子安看着他的背影,在脑子里把刚才的信息记了下来。
张教授→刘延年的人。
李学正→林阁老的门生。
王崇→自称不站队。
还有一个关键信息。这间衙门里,没有周道存的人。或者说,王崇没有提到周道存的人。
但这不一定意味着没有。也有可能。是王崇自己也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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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如王崇所说,一上午来找陈子安认识认识的人络绎不绝。
张教授来了一趟,笑眯眯地夸了他几句年轻有为,然后话锋一转,问他对兵部的边防策略有什么看法。陈子安打了个太极,说刚入职,还在熟悉事务
李学正也来了一趟,态度比张教授冷淡得多,只说了句好好干,就走了。
另外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官,来来回回地在他门口晃悠,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到的货物。
陈子安一一应付下来,脸上的笑容保持了一个上午,笑得脸都僵了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想起陈远之昨晚说的那句话。
别急着站队,先看清楚谁是人谁是鬼。在京城的衙门里,笑脸最不值钱,真相最稀缺。
他掏出随身带的一张纸,在上面写了几个名字。
张平(教授)。刘延年一系。笑容多,话里有话。
李守义(学正)。林阁老门生。冷淡,不主动接触。
王崇(直讲)。自称不站队。主动提醒,可信度待验证。
他把纸折好放回袖子里。
这才第一天。不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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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饭是在衙门后院吃的。王崇端着一碗面蹲在台阶上,看见陈子安出来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来,坐。
陈子安端着碗坐过去。两人并排蹲着吃面,画面算不上体面,但胜在自在。
上午感觉怎么样?王崇一边吸溜面条一边问。
还行。就是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。
王崇笑了一声。习惯就好。在京城当官,第一门功课不是写文章,是笑。对着该笑的人笑,对着不该笑的人也笑。笑得多了,就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了。
陈子安吃了一口面,觉得王崇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。看着散漫,其实句句都在点子上。
王兄,你在太学待了两年,觉得这地方最深的浑水在哪儿?
王崇停下筷子,想了想。
最深的浑水啊……他压低声音,你看到后院那间锁着的屋子没有?
陈子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后院最深处有一间屋子,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。
那间屋子锁了好多年了。据说以前是存放旧档的地方。后来有人说里面闹鬼,就锁了。王崇顿了顿,但我觉得不是闹鬼。是有人不想让人看到里面的东西。
陈子安把那间屋子记在了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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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没什么人来打扰了。陈子安午饭后没有急着去翻那间锁着的屋子。太招眼了。他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处,开始整理前任留下的文卷。这是太学直讲的日常职责之一,管理太学的教学档案和学生记录。
大部分文卷都是些例行公事的内容。某年生员入学名册、某年考试结果、某年教授考核记录。他一份一份地翻,翻到第三摞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这是一份十五年前的人事调任记录。
准确地说,是太医院的人事调任记录。不知道为什么混进了太学的档案里。大概是谁整理的时候放错了地方。
他本来想把它放到一边,但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,手停住了。
顾云章,太医院首席御医,永和元年调任,岭南,
他迅速往下看。
但下面一页被人撕掉了。
撕得很干净,不是意外破损,是从装订线处整页撕掉的。如果不是他刚好翻到这一面,根本不会注意到少了一页。
陈子安把那份文卷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撕掉的痕迹很新。不是十五年前撕的。纸边的纤维没有完全氧化,说明撕掉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。
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。
而且那个人,不想让他看到顾云章调任记录的完整内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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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子安花了三天时间,从其他文卷里拼凑被撕掉的那一页的内容。
太医院的人事调任记录不止一份。同一批人的调任,会在不同部门的档案里留下记录。户部有俸禄记录、吏部有考勤记录、太学这边也有因为太医院借调人手而产生的协作记录
他把所有跟顾云章有关的记录全部找出来,逐条比对,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拼出了完整的画面。
顾云章在同一年里被调任了两次。
第一次。从太医院首席御医调任岭南,理由是身体不适,请调南方休养
第二次。发生在第一次调任的三个月后。那次调任没有记录调任地点,只在备注栏里写了三个字,
已病故。
陈子安把那张拼凑出来的纸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太医院首席御医。
先帝驾崩前三个月。
调任岭南。
三个月后
这三个时间点连在一起,怎么看都不像巧合。但他现在没有更多证据。那个撕掉关键一页的人,比他快了一步。
不过没关系。
他知道了顾云章这个名字。知道了他去过岭南。知道了他的时间。
剩下的,他会慢慢查出来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新的名字,压在旧档下面。
那个名字是,顾云章。
明天开始,他要查这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