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宜差点被高盛鸣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逗笑了。
这是她到青州以来,头一回正面跟青州世家大族的人打交道。
她的人接管青州一年多了,新政一条一条往下推。
可这些世家大族的人,还活在自己的旧规矩里,还觉得只要搬出“百年世家”“三书六礼”这些词,就能让她让步。
他们甚至真心实意地认为,自己才是占理的那一方。
谁给他们的底气?
这个高盛鸣,居然还是青州书院的山长。
一个把儿子的婚事当成家族脸面来争、把女方退婚当成奇耻大辱来闹的人,能教出什么样的学生?
青州书院里那些年轻人,每天听这样的人讲经史子集,学到的到底是圣贤道理,还是世家大族那套“老子天下第一”的做派?
想到这里,李清宜放下茶盏,抬起头,嘴角勾了一下,但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,眸光冷得像刀锋上的寒光:“高山长,你怕是误会了一件事。”
高盛鸣一愣。
“本王让解除的婚约,那就是不合适的。”
李清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“不管你们以前是按什么规矩订下来的,三书六礼也好,三媒六聘也罢,本王认为不合适,它就该解除。你听明白了吗?”
高盛鸣脸色变了,山羊胡抖了一下,急忙站起来,拱手道:
“殿下,话不能这么说啊!婚约是两家的事,高家诚心求娶,从未有过半分怠慢,黎家当初也是点了头的,何况小儿文舟对黎家七姑娘一片真心......”
李清宜抬手打断他:“此事就这么定了,高家的人如果再纠缠黎秀瑶,不管是上门求见还是半路堵人,见一次,打一次板子。赵衡,把这话记下来,传下去。”
“殿下!”高盛鸣大惊失色,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都变了调,“殿下,您这样说,有失偏颇啊!小儿就算去找黎家七姑娘,也是想争取一下,想问问清楚,这何错之有?哪至于挨板子?您是一方之主,不能这样偏袒......”
他的话没说完,一柄剑横在了他面前。
何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高盛鸣身侧,剑没有出鞘,只是用剑鞘抵住了高盛鸣的胸口,力道不大,但足够让高盛鸣的脚步钉在原地。
何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冷酷道:“你口中的黎家七姑娘,已经许诺要参加科举考试,为吴王殿下效力。高家是想跟吴王殿下抢人吗?”
高盛鸣张着嘴,愣在原地。
抢人。
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,从头浇到脚。
他可以跟吴王讲道理,可以搬出规矩来争一桩婚事,但他不能跟吴王抢人。
抢人是什么性质?往小了说是不识抬举,往大了说,那是跟吴王府对着干。
高家再大的家业,也扛不住这一顶帽子。
高盛鸣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看了一眼何三手里的剑,又看了一眼坐在上首,连眼皮都没抬的李清宜,终于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退后一步,弯下腰,行了个礼,声音比进门时低了不少:“草民……明白了。草民告退。”
赵衡亲自送高盛鸣出去。
两人一路没说话,走到门口,高盛鸣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赵衡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拱了拱手,转身上了轿子。
赵衡站在门口,看着轿子晃晃悠悠地走远,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些世家之人,非不听他劝,跑到吴王面前找存在感,这不很快就被打脸了吗?
高盛鸣是个文人,能做得事情也就是找吴王讲道理争取一下。
现在吴王比想象中强硬,他识趣,只能败下阵来。
回到家,高盛鸣想清楚了,觉得这事不能再折腾了。
吴王的态度摆在那里,再闹下去,吃亏的只能是高家。
他把小儿子高文舟叫到书房,关上门,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说。
说到最后,他叹了口气,拍了拍高文舟的肩膀:“文舟,这事到此为止。黎家的婚事,就当没提过。”
高文舟站在父亲面前,低着头,两只手垂在身侧,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父亲的脾气,老爷子最疼他,但也最怕他惹事。
所以他忍了,把那股火从嗓子眼硬生生压回肚子里,点了点头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
高盛鸣看着儿子点了头,心里松了半口气。
但他养了高文舟十八年,知道这小子表面应得痛快,心里未必服气。
最后还是不放心,又板起脸加了一句:“吴王说了,你要是再去纠缠黎家那丫头,就打你板子。这话是她亲口说的,你别当耳旁风。”
高文舟又点了点头,这回连“好”字都没说,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。
高盛鸣还是不放心。
他怕高文舟嘴上答应得好好的,转头就去找黎秀瑶的麻烦,于是特意吩咐了两个家丁,这几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少爷,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。
可高盛鸣还是低估了小儿子的逆反心。
他以为派两个人盯着就万无一失了,却忘了一件事。
高文舟从小到大,最擅长的就是躲人。
更何况,高文舟只听过吴王的名声,没见过吴王本人,打从心底压根不带怕的。
他特意躲过高盛鸣派出盯他的人,找了几个狐朋狗友去堵黎家小儿子黎则。
黎家跟高家不同,高家儿子多,高文舟上面三个哥哥,黎家却只有黎则这一根独苗,全家人把他当眼珠子一样护着。
高文舟想得很简单,你黎秀瑶不是躲着不见我吗?行,我动你弟弟,看你出不出来。
黎则身边跟着一个老仆,五十多岁,一看这阵势,赶紧把黎则护在身后,弯着腰赔笑。
“高公子,您这是做什么?我家少爷还小,不懂事,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您跟老奴说,老奴给您赔不是……”
高文舟一把推开老仆,伸手揪住黎则的衣领,把他摁在墙上。
黎则瘦得像根豆芽菜,被这么一摁,后脑勺磕在墙上,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但咬着牙没吭声。
高文舟凑近他的脸,笑嘻嘻地说:“黎小少爷,别怕,我不为难你。回去告诉你姐姐,让她亲自来给我赔个不是,这事就算了。她要是不来......”
他拍了拍黎则的脸:“你这张小脸,怕是得肿几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