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说新任相王,竟是老相王萧谨贤那些儿子里最低调的一个,李清宜忍不住挑了挑眉。
老话怎么说来着,会咬人的狗不叫。
老相王二十个儿子里最没存在感的萧诚,平日里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,旁人只当他是个可有可无的嫡子。
可真到了动手的时候,偏偏是他,眼睛都不眨一下,就把满府的兄弟,一个个撂倒在了前厅里。
这样的城府,这样的狠劲,藏了大半辈子,就为等这一天。
至于老相王萧谨贤的死因,外头传得沸沸扬扬,一口咬定他是被女帝活活吓死的。
李清宜听着,除了觉得好笑,还平白觉出几分冤枉。
她拿下安州之后,本就没打算在南方再往前迈一步。
自打登基称帝,这一路北巡,前前后后被她掀翻的藩王,已经有四个。
每掀一个,安插下去的文官武将,都是朝廷分出来的人才。
朝廷这点家底,被摊得越来越薄。
如今再加上一个安州,朝廷实在没那么大能力消化新地盘。
只能先把手头这几块地盘坐稳,把根扎深,往后的事,慢慢再说。
现在新上任的相王萧诚是个真有本事的人,李清宜这下子更加怀疑老相王的死因了。
当然她也没打算挑这个时候去跟萧诚硬碰。
她照旧在安州境内慢慢巡视,一边走,一边留意着相州那边的动静。
在县城里拆完那一座座牌坊,她带着人又往乡下走。
这一次的几个村子,总算没那么穷了。
好歹见不着赤身露体的人,家家户户的衣裳虽然旧,倒也能把周身遮严实。
也没见到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风一吹就要倒的人。
只是女子的日子,还是老样子。
地里的活,家里的活,一样都少不了她。
可端着碗上桌的时候,她吃的那口,永远最少最差。
这种光景,李清宜从北走到南,见得太多,已经能平常心看待了。
要抬高女子的地位,急不来。
需要靠教化,靠一桩一桩政策,靠年复一年的功夫,慢慢往上抬。
真正让她看不下去的,是另一件事。
村民生活艰辛,经常连肚子都填不饱,为什么也非要讲究守寡守节?
村里没有城里那样的巡防衙役,寡妇门前更是非多。
一个女人,丈夫没了,上有老下有小,一家子的担子全压在她肩上,这样的日子,本来就已经够苦,到底要怎么熬下去?
李清宜起了意,想见一见村里一位守着寡的女人。
据说这个女人叫荷花,年轻时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美人,嫁过来还不到五年,丈夫就没了。
为了一双儿女,她咬着牙,守寡守到了今天,整整八年。
可李清宜见到荷花的时候,心里那点好奇,一下子就没了。
如今的荷花,脸上横着一道长长的刀疤,从眼角拉到下巴,疤的颜色发白,映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,格外扎眼。
别说当年的美人模样,如今连她原本的长相,都很难再拼凑出来。
只看了一眼,李清宜就明白了,这个女人是怎么“守”下来的。
就是把自己容貌毁了,丑到再没人多看一眼,再没人打主意。
李清宜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为了一个虚无的名头,把一个女人逼到要亲手毁掉自己容貌的地步,这样的规矩,本就不该有。
村长站在边上,一看女帝脸色不好,慌得赶紧解释:
“陛下,荷花当年,也是自己愿意的。家里还有两个小的等着吃饭,她嫌麻烦,才狠心把脸划了。”
李清宜没接他这话,直直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女人,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:
“朕在县里拆了贞节牌坊,原以为乡下的规矩能轻些。没想到,村里的土路上没立碑,可这守节守贞的观念,一样勒得人喘不上气。”
村长腿一软,当即跪了下去。
他这一跪,身后乌泱泱一片,全村的男女老少,呼啦啦跟着跪。
李清宜目光扫过去,仔细敲打:“朕痛恨牌坊,也厌烦这些专门拿来捆女人的礼教。从今往后,再有哪家敢逼着女子守寡守节,全家连坐治罪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村长带着人赶紧应下。
只是这一声“是”,应得七零八落,稀稀拉拉。
那个叫荷花的女人,站在原地,抬起头,望向女帝。
她的眼神里本来没什么情绪,只有一种被磨平了一切后的麻木,大概终于听懂了女帝李清宜那些话,眼神里又带着点委屈。
像是无声地问了女帝一句,您怎么才来啊?我这一辈子,眼看就要熬完了。
李清宜没有接她的目光。
守寡女子这些年失去的东西,美丽容貌,大好年华,她一样都还不回去。
她能为她们做的,只是给往后的女子铺路,不让后来女子再过荷花那样的生活。
眼前的荷花,已经来不及了。
女帝这一路攒下的气势,本就压人,再撞上荷花这副模样,心里的火气一上来,那股威压就更重了,压得村民连头都不敢抬。
她转头吩咐黎县县令章栢,要他派衙役,往后按时到这些村子转转。
一旦发现有女子被人逼着守节,立刻出面处理,绝不拖延。
到时候,女方的夫家、娘家,一律问罪,最轻的,也要在大牢里蹲够三年。
最后直到女帝的车驾出了村口,村子里的气氛也没松下来。
村民一个个站在路边,目送着那支队伍远去,反倒比方才跪着的时候,绷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