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底层泥坑里野蛮生长出来的潘捷,打从心里信的从来只有刀枪和拳头。
他以为天底下所有事,都能摆在明面上靠武力解决。
万万没料到,自己没栽在战场上,反倒栽在了内宅一杯毒酒里。
剧毒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,他浑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空,连握刀的手指都在不停打颤。
视线模糊间,他看见自己带进府的二十个亲兵,早被王府埋伏好的侍卫围在了廊下。
刀光在烛火底下闪来闪去,惨叫声一声接一声。
潘捷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主位上的萧诚,眼睛红得仿佛能滴下血来。
他嘴唇抖得不成样子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,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:“为……什么?”
他想不通。
自己从死人堆里把萧诚扶上相王的位子,从头到尾,从来没动过弑主篡位的心思。
他所求的,不过是让从前那些踩过他,看不起他出身的人,都正正经经地看他一眼。
可到了最后,连自己一手推上去的萧诚,都容不下他。
萧诚见毒酒终于发作,悬着的心,这才松了下来。
他往后靠在椅背上,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温和笑意彻底散了,只剩下一片凉薄:
“你狼子野心,眼里早就没了我这个相王,刀都架到本王脖子上了,当然不能留你。”
潘捷的视线已经看不清了,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,对着萧诚扯出一个极其嘲讽的笑。
“没了我……你萧诚什么都不是。相州军里,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,不会听你的调遣。”
萧诚脸色猛地一变,正要开口反驳,潘捷却闭上眼睛,彻底断了气。
当天相王府的告示连夜贴遍了相州城的大街小巷。
相州军统领潘捷,意图在宴席上谋害相王,事败当场被诛杀。
萧诚连夜点了自己最信任的一个旧部,拿着相王令牌,去军营里接掌兵权。
萧诚心里隐隐觉得不安,却没料到,这个新统领刚踏进军营大门,还没来得及宣读相王的命令,就被群情激奋的士兵当场乱刀砍死。
杀了新统领的士兵们,红着眼,成群结队冲到相王府门前,举着刀抗议。
他们一口咬定,是相王萧诚故意设下圈套,害死了潘统领,还要把所有脏水都泼在他身上。
相王萧诚必须给潘统领一个公道。
在外人眼里,潘捷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,是把相州搅得天翻地覆的祸害。
可在这些底层士兵眼里,潘捷却是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统领。
潘捷自己就是从大头兵一步一步爬上来的,太清楚军营里最戳人的是什么。
所以潘捷从来不克扣军饷,谁立了功,谁受了罚,全摆在明面上,没有任何暗箱操作。
从前那些熬一辈子都没出头机会的小兵,在他手下,凭着真本事就能往上走。
士兵们刚过上几天能吃饱饭、能看见奔头的好日子,转头就听说自己的统领被相王害死了,这口气,谁也咽不下。
本来这事未必能闹到这么大。
可相王府里,当初那些在夺位之争中死去的公子们,他们的旧部,在萧诚上位后一直隐忍着。
这会看见军营哗变,全都趁机混在士兵里煽风点火,打着为旧主子报仇的心思,把这股火越扇越旺。
面对上万士兵的集体闹事,女帝李清宜从前也遇到过。
她的法子从来简单直接,先揪出领头挑事的,当众诛杀,杀到所有人从骨子里害怕。
然后把这股哗变的军队彻底打散,有罪的送去修河服劳役,没罪的全部遣返原籍,交由地方官员严加看管,绝不给他们再聚在一起闹事的机会。
可萧诚做不到。
他手里的人太少了。
王府侍卫拢共才五百人,各世家凑出来的私兵,加起来也才三千出头。
对上眼前这上万红了眼、手里全是正规兵器的士兵,这点人根本不够填牙缝的。
他派人站在王府院墙上解释,底下的士兵根本不听。
萧诚没办法,只能下令紧闭王府大门,暂时躲起来。
他这一躲,士兵们更笃定了,相王这是心虚了。
一开始他们只是围在王府门口要说法,到后来,没人约束,也没人再记得什么“为潘统领讨公道”的初衷。
这群手握刀枪的兵,直接在相州城里放开了手脚,沿街抢劫,破门而入,从前保境安民的军队,一夜之间就成了横行街市的兵匪。
最遭殃的就是城里老百姓。
不管是世家大户,还是底层平民,家被抢空,人被打伤。
好好一座相州城,短短一天之内,就被洗劫得满目狼藉。
街上到处是打碎的东西和散落的衣物,无助的百姓只能哭喊着,希望有人来救救他们。
而抢够了的士兵们,早就忘了当初起事的由头。
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不再提什么为潘捷报仇,直接自立为王,要把相王府取而代之。
被大伙推举出来当新统领的孙代,带着人再次聚到相王府大门前。
这一次,他们不是来要说法的,是来逼相王退位的。
他们放出话:萧诚自己开门投降,还能留一条性命。
这下萧诚的肠子都悔青了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除掉潘捷这一步棋,会把整个相州,直接推到彻底崩盘的地步。
他堂堂相州之主,绝不可能对着一群哗变的兵匪投降。
眼下,他只剩下最后一条路。
他咬着牙,亲手写了一封求援信,派最心腹的死士,连夜从相州城的密道里潜出去,快马加鞭往安州送。
向女帝投降不丢人,总比投降一群以下犯上的兵匪,强百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