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氏终于成了自由身，喜极而泣。
她转过头，温柔地看向身边的儿子萧文鸿，笑着安慰他：
“鸿儿别怕，娘陪着你，咱们娘俩一起走，到了地下，就能见到你亲爹王六郎，他见到你，肯定高兴得不得了。”
她的手被反绑在身后，没办法伸手摸摸儿子的头，可她眼里漫出来的慈爱，谁都能看得清楚。
监斩官看了看时辰，刚才抓死士耽误了不少功夫，不能再拖下去了。
康王府这些人，该上路了。
康王被砍头前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纪氏，里面全是化不开的怨恨。
纪氏才不怕他，更懒得看他，最后时刻只是温柔地看着身边的儿子，安安静静等着刽子手落刀。
可预想中脖子上的剧痛迟迟没有来。
纪氏抬起头，眼睁睁看着康王府其他的人，一个接一个被行刑，刑场上很快就只剩下她和儿子萧文鸿两个人。
不光纪氏母子傻了，周围围观的百姓，也全都傻在原地。
李清宜的声音从马车里飘下来，带着一点没散的笑意：
“你已经和离了，不再是康王妃。你儿子萧文鸿，也不是康王萧谨敏的骨肉。既然跟康王府没关系，自然不用跟着一起死。”
李清宜说完，就离开了。
可围在刑场边上的慧州百姓，一个个站在冷风里，脚都冻麻了，还是不肯走，脸上全是没散去的亢奋和意犹未尽。
不用想，未来慧州城里，至少三五年都不缺笑话了。
康王和前康王妃这桩事，反转得比最离谱的戏文还要刺激。
它不符合那些老夫子嘴里的礼教规矩，可每一处都踩在了人性的根上。
这对顶着尊贵身份，却互相算计了一辈子的夫妻，最后闹到刑场上当众撕破脸的狗血事。
不知道要给慧州城里多少正要定亲、准备成亲的年轻男女，做出最坏示范。
而纪氏和萧文鸿死里逃生，等周围人都走光了，母子俩还是浑身僵硬，没缓过神来。
直到冷风卷过来，身体向来孱弱的萧文鸿受不住寒气，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咳得整张脸都泛了白，才终于把纪氏从恍惚里拽醒。
“鸿儿别怕，咱们走，娘这就带你去看大夫。”
萧文鸿才十五岁，从小药罐子泡大的孩子，性子格外懂事听话，好半天才顺过气，止住咳嗽，拉着纪氏冻得冰凉的手，小声问：
“娘，咱们看完大夫，接下来去哪啊？”
一句话就把纪氏问住了。
康王府早就没了，所有的金银细软全被抄没，送进了官府府库，他们母子俩身上没银子，往后该怎么活？
纪氏脑子里飞速转着，哪怕不为自己想，也要给体弱的儿子谋一条活路，当下就打定了主意。
“咱们身上没银子，先回纪家，我是纪家嫡出女儿，回自己娘家，谁也没资格把我拦在门外。”
她嘴上说得硬气，可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。
现在纪家掌家的，是她的大嫂。
这位大嫂是从小被礼教规矩泡大的人，最是看重名声脸面。
当年她还没出阁的时候，就因为跟着王六郎去郊外参加诗会，被大嫂说过一嘴。
要不是那时候她亲娘还在世，护着她，她早就被关在家里禁足了。
如今她闹出这么大的事，成了全慧州城的谈资，想也知道，大嫂的脸色绝对不会好看。
可她怎么都没料到，自己带着儿子站在纪家大门外，自报身份，看门的门房进去通报没一会功夫，直接出来传了当家主母的话。
纪氏言行失当，带累纪家未出阁的姑娘名声，被从纪家族谱里剔除了，纪家的门，不许她进。
最后还是看她实在可怜的亲大哥，趁着大嫂没看见，偷偷让贴身小厮从后门溜出来，塞给了她十两碎银子。
纪氏气得手都在抖，差点把这十两银子直接砸在纪家的朱漆大门上。
可低头看见儿子萧文鸿站在冷风里，小脸冻得发紫，嘴唇都在哆嗦，她咬了咬牙，硬生生把这口气忍了回去。
她拿着这十两银子，先给萧文鸿买了件能裹住全身的厚棉服，自己身上就那件薄棉袄，她没舍得给自己添新的。
带着儿子看完大夫抓完药，她咬了咬牙，转头就带着人去了王家。
王六郎的家族，王家也是慧州城里数得上号的世家。
王六郎当年意外身亡，走得早，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留下。
如今萧文鸿是王六郎唯一的亲生骨肉，按规矩，也该回到王家认祖归宗。
可惜王家上下，没人稀罕这个从天而降的嫡子。
大门紧紧关着，连个能说得上话的正经主子都不肯露面。
只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下人，站在台阶上传话。
王六郎去世多年，族里早就给他过继了兄弟家的子嗣，逢年过节的香火从来没断过，用不着纪氏带着儿子回来认祖归宗。
说白了，就是怕萧文鸿这个亲儿子回来，要跟已经过继的嗣子抢家产。
纪氏气得指尖都攥得发白，指甲几乎嵌进掌心，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没跟王家的下人多争执，转身拉着萧文鸿的手，找了城里最便宜的小客栈住下。
眼看着就要过年了，城里的大户人家都关起门来准备年货，这种偏僻的小客栈生意冷清，整间客栈里，就只有他们母子两个客人。
萧文鸿坐在客栈硬邦邦的木板床上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：
“娘，我这身子骨从小就不好，天天吃药，活着就是个累赘。你能不能别管我了，自己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？”
纪氏当场愣在原地，好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她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，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这是觉得日子过不下去，想寻死？
“你才刚从刑场上捡回来一条命，就想着要死？”
纪氏气得抬起手，想往他背上拍，可从小到大，她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这个宝贝儿子，举在半空中的手，怎么都落不下去。
最后她没舍得打儿子，自己先背过身，蹲在地上，委屈地哭出了声。
“你知道当年我知晓王六郎去世，转头发现自己怀了你，还要被逼着嫁给康王当继室，是什么滋味吗？那时候我站在河边，好几次都想直接带着你跳下去，一了百了。”
“可我始终舍不得，最后忍下所有恶心，嫁进康王府，小心翼翼把你护下来，养这么大，其实这些年来，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，天天晚上做噩梦。”
萧文鸿赶紧伸手去拉纪氏，想安慰她，却被她一把甩开手。
她的委屈还没说完呢。
“你今天要是敢寻死，那我当初还不如不把你生下来，何苦受这十几年的罪。你给我听清楚了，咱们娘俩今天能从刑场上捡回这条命，是天大的运气。”
“往后的日子，哪怕去街上给人缝补浆洗，我都不会去死，你也不准有寻死的念头。咱们娘俩，就好好地活下去，把你亲爹没活够的那份日子，一起过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