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落针可闻。
桌上摊开一份份报告,但会议桌末尾的三个人,都没有心思去翻阅,接踵而至的消息,撞得人头晕脑胀,满身是汗,分不清是因为天热,还是因为心跳。
“不是,哈,到底在搞什么?”
最先出声的是徐佳妮,她不断转头看其他人,两手扶着桌子边沿站起来,深呼吸,笑出声。
“你们到底想干嘛?”
徐佳妮大张着嘴笑,只觉荒唐:“莫名其妙把我拉过来,说我是市委书记的亲生女儿,还说我养父养母都被抓走。”
“我刚刚调整好心态,接受一切,就告诉我这一切都搞错了,我其实不是市委书记的千金?”
“这就算了,现在又说,我连徐佳妮都不是,我其实是个不知道爹妈在哪的野种?”
徐佳妮嗓子眼里艰难挤出几声笑,两只手抓向头发不管上下搓动,突然情绪崩溃,开始猛烈捶桌子。
“你们看我信吗?”
“一个个的,到底想干嘛?到底有什么目的?还是在骗我,逼我回沪市结婚?你们还是间谍,不,骗钱的?图我什么?我爸妈没有被抓,是不是?”
徐佳妮语无伦次,瘫坐回椅子,右手撑着额头,胳膊肘紧紧贴在桌子上,防止身体下滑,左手不管拽过来一份份文件和报告,一边喃喃自语,一边瞪着那些文字,像是要找出什么漏洞。
会议室没人理她,徐佳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,自顾自地恍然大悟。
怪不得爸妈一直反对佳妮来京市,要求佳妮在沪市结婚生子,却鼓励自己和二妹来京市学习工作。
只要结婚,佳妮就被丈夫和孩子拴在沪市,即便被温书记找回,也不可能全身心培养什么母女情。
那样温妍就安全了,自己和二妹还能在京市帮衬她。
怪不得当初温妍对自己那么亲近,爸妈是不是早就联系过她?
他们是不是早就在准备后手,没被发现就维持现状,被发现了就让佳妮顶上,毕竟佳妮远远不如温妍优秀。
曾经古怪违和的一切,竟然都慢慢对照成功,世界一瞬间变得清晰又合理,却让人如坠冰窟。
父母的爱,姐妹情谊,只要对权力动一个小小的念头,竟然都可以被算计谋划吗?
自己小时候梦想是做翻译官,仔细想来,是不是也被父母若有若无地引导着,对京市无限向往呢?
人是环境的产物。
她引以为傲的学历、生活、理想,是父母刻意塑造出的作品和棋子吗?
可二十年前,她父亲也就是个普通科员,怎么就恰好带着怀孕的母亲坐火车经过俞城,真的能想那么远吗?
徐佳雯扭头看温妍,想问问她是什么时候知道一切的,但就像她无暇理会徐佳妮发疯一样,温妍也无暇理会她的崩溃。
“换孩子时我刚出生,我难道不是无辜的吗,”温妍眼睛里只有母亲温松华,“二十年中,我们做母女的每个瞬间,都是真心。”
“不管他们如何逼迫,引诱我对你不利,我都只站在你这边,我只想做你的女儿!”
温妍攥紧手指,大颗泪珠滚落:“我从没有对你的亲生女儿不利,让我以养女的身份留下,我们继续做母女,不好吗?”
薛秘书静静立在温松华身侧,面无表情。
温松华在看薛秘书总结的汇报,头也不抬。
“我一直教导你,政治是平衡的智慧,不够谨慎,总会跌一个大跟头。”
这话似乎没头没尾。
“我的忠告是,你有质疑我的时间,不如去和徐佳雯培养感情,或者也做个检验。”
“没有那个必要,”温妍冷冷道,“你抛弃了我,那其他人爱不爱我都一样。”
感受过纯粹的、无条件的母爱,她怎么可能看得上旁人虚情假意、掺杂利益的亲情。
世界上大多数亲情都不是无条件的,人的眼里如果容不下沙子,就很难过的快乐。
可偏偏温妍拥有过纯粹无条件的母爱。
得知自己不是温松华亲生女儿后,温妍就明白,这份爱原本不属于她。
可她偏偏就要!
她努力过!她试着在眼里掺沙子,她愿意容忍温松华对别的女儿付出那样的爱,她只想抓紧曾经拥有的母爱,她有什么错?
是温松华先抛弃她,抛弃过去二十年的感情,要去疼爱一个空有血缘的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儿!
是温松华非要清醒!是温松华不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!是温松华非要残忍地戳穿一切!
“对外就说,当初生的是双胞胎,你对你亲生女儿多好都行,你不愿意见我也行,只要我还有这个名头,只要我还是你的女儿,”温妍声音嘶哑,轻声道,“只要你点头,我就告诉你她在哪。”
她已经这样歇斯底里,这样妥协,可温松华竟然看她一眼都懒得。
薛秘书眼皮微微一跳,他轻轻抬了下眼镜,目光落在温书记翻过的下一页。
那是二十年前俞城那家医院的记录,暴雨那天,妇产科产下女孩的有三家。
签字的产妇家属,有温书记的前秘书,有徐父,还有一个名字。
温永平。
薛秘书见过这个名字,在别人的档案上,温书记也一定记得,那是谁的档案。
一瞬还是一年,他分不清时间,也看不透温书记的神情。
他只看到温书记站起身,脊背挺直,没有理会发疯的温妍,往会议室门外走。
哦。
薛秘书想起来了。
三零一医院门口,还停着一辆红旗cA770轿车,车牌是陆首长的专车。
她就在三零一医院,此时此刻。
砰!
会议室的门被关闭,隔绝身后的嘈杂,温松华沿着楼梯往外走,神色莫辨,只在到达某一层时,停住脚步。
检验科的小护士正推开门,拿着一份检验报告,在着一走廊等结果的人中搜寻,大声喊道。
“温岚同志家属在不在?你产科化验报告出来了!”
三零一医院产科的b超仪诊室,已然乱作一团,走廊挂吊瓶的病人,都得一手举高药瓶一边挤到门口看热闹。
“你给我个说法!”
声研所的小赵拉住医生胳膊,情绪激动:“肯定是你操作不当,仪器不可能有问题!”
“你到底会不会用啊!研究所工程师给你们医院讲解的时候,你仔细学了没!”
“你先给我个说法,”邱宝珍攥紧小赵胳膊,眉毛紧皱,匪夷所思,“你怎么调的仪器?你们声研所怎么回事?”
几分钟前她刚带着领导签完合同,夸下海口年底翻倍回本。
现在领导正参观呢,仪器嘎嘣一声坏掉,还被用户评价便宜没好货。
这不是打她脸吗?
诊室最生气的还是相丽,她捂着小腹,感觉自己被怠慢,拽着医生另一只胳膊大声吼:“你们三零一怎么回事?你知道我是玉泉路军区大院的吗?”
“就因为我是三联单转过来的,不花钱,你们就不认真不仔细是不是?”
“走廊那些怀孕的都不愿意做b超,说你们这个黑白片子就是把孩子的魂抓出来照相再放回去,我不信那些,相信你们三零一我才来的!”
“现在你这个仪器坏掉,对我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坏处?到底有没有伤害我肚子里的孩子?你知道我这个孩子来得多不容易吗?”
“你们主任呢?必须给我个说法!”
“我告诉你们,我男人对你们这失误会非常生气!”
诊室闹哄哄的,好几处都在吵架,里面有人被吵的耳朵疼,又舍不得离开现场看热闹。
小高主要是护着温岚别被挤到,一边劝架说和,虽然根本没人听。
温岚的目光落在那台b超仪,她走过去,仔细检查。
刚刚灰白的显示器有椭圆形阴影,随着探头滚动,图像边界肉眼可见,不像是坏了。
这会医生被吵得头疼,把两只胳膊从左右护法手里使劲抽出来:“别吵了!”
“我再给你们用一遍看看!”
“来来来,就你了,过来。”
温岚就站在旁边,医生招呼她过来,重新拉严实帘子,其他人只能看见外面的显示器。
“刚才给八周的孕妇检测,结果根本不显示胎儿图像!”
她理直气壮,大声道:“你这仪器不是有问题是什......唉?”
医生的声音慢慢减弱:“......仪器好像又修好了?”
“根本就没坏好不好!”小赵气得叉腰,又扭头看向邱宝珍,“我都说仪器没问题!我做研究的,还能骗你不成?”
邱宝珍的注意力却集中在显示器上:“医生,这是怀孕了吗?”
“对。”医生立刻点头。
温岚刚刚拉开帘子,还没看清显示器,就看见医生转头,对她笑着道。
“恭喜恭喜!”
“你怀孕了,还是双胞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