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冬兰一把抓过报纸,仔仔细细盯着报纸上的照片。
这个时候的报纸,除非是大事件,基本不会印照片,也就是京棠报社,出名的大报纸,才会给交流会配照片。
虽然只有一个侧影,但温冬兰非常确定这就是温岚。
两年没见,温岚竟然能上报纸?
虽然是跟在京市市委书记身边,蹭着上报纸,可这是市委书记啊,比市长还厉害的一把手......
温冬兰心里很不平静,一想到温岚不仅过得不错,还能傍上领导,就浑身难受。
这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。
“温岚要是认识书记,我们去找她帮忙,”钱彦沉吟道,“在她面前,我还是说得上话的。”
当初在俞城,他就觉得温岚看自己的眼神,和看其他男人不一样。
自己在温岚心里一定是特殊的。
只是自己成了她姐夫,她才伤心离开俞城。
“她断亲后,连我的话都敢不听,会听你这个姐夫的?”温冬兰嗤笑一声,捏紧手里的报纸,“先去家属院,找我爸。”
她得问清楚。
她不信温岚过得就这么好!
大姐就算了,她有军官对象,有个厂长姥爷,温冬兰不服气也没办法,可是温岚凭什么?
温岚和自己是一个妈,自己还嫁给钱彦这个食品厂厂长的亲孙子,温岚不过是捡了一个粗野没背景的码头劳工,怎么可能过得比自己好?
那老天爷不是太不公平了吗!
东方红炼油二厂,小蓝楼前的广场,抬出好几张桌子,组成长长一排。
每张桌子都是一处办事盖章点,后面坐着各部门安排的流动办公人员,最后两张桌子,还有公安看着。
每张桌子前面,都排着长长的队伍,全都是炼油二厂的职工们。
今天是建厂以来,最大、最要紧的事,那就是炼油二厂改组迁厂。
原有的职工要么办手续,转岗位到其他厂,要么领钱,买断工龄走人。
比起其他经营不善的厂强制下岗,炼油二厂只是因为城市和环境规划迁厂,给出两种选择都是自愿,条件也丰厚,职工们其实没有什么反对情绪。
只是这么多年下来,大家对厂里都有感情。
年纪大一些的,都准备在厂里待到退休,孩子在厂里读完书,也接自己的工作,一家子吃穿住行,喜事丧事,全都在二厂完成。
对他们来说,只要转正,就一辈子绑在厂里,荣辱都和厂子一起,同事都要处一辈子,很难想象有人频繁换工作。
可现在二厂改组,即便大部分职工还住在家属院,大家也不再是一个厂的人。
将来孩子升学、结婚,住在一起的人也陆续搬走,也许大家还互道一声,依旧来往,重心也不再是彼此,而是要遇见的新朋友了。
温岚排在其中一条稍短的队伍里,她情况特殊,工龄也就一个月多一点,后面因为读书,都是在小白楼值班,可以拿工资,但是按照政策不能算工龄。
和她差不多的还有几个人,都是厂里考上大学,后半截不算工龄的。
要么转岗值班领工资,等毕业后换全职工作,接着算工龄,要么拿视同买断工龄的钱走人,但实际上还是不计算工龄。
温岚选择拿钱走人,她的时间越来越宝贵,关老师大三要带她去三零一医院实习,还让她提前修学分,能早毕业就早毕业。
温岚之外的几个人,要考虑的就太多了。
有的在厂里时间很短,书还要读好几年,肯定是选择一边值班拿钱,一边读书,将来毕业,分配到其他单位,继续算工龄就是了。
有的是在厂里待了很多年,考上大学后这几年不算工龄,如果现在不买断,将来毕业分配到其他单位,还少了这几年视同工龄的钱。
这些人就得算,现在买断给的钱多,还是值完班几年薪水多......
至于其他职工,大部分人都选择转岗工作,很少有人愿意买断工龄自谋出路。
进城务工的人越来越多,自己找出路,能找到和炼油二厂待遇一样好的吗?
这可是国营大厂,轻易进不来。
就连之前念叨着买断工龄,下海做生意的温永平,也只是嘴上说一说,现在老老实实排在转岗的队伍里。
开玩笑,转岗每个月还能拿钱,至少饿不死。
要是买断工龄下海,做生意赔死,全家喝西北风啊!
“温医生直接选拿钱啊,她不再好好想想?”
“我听说总厂那边想她去工作,给的钱特别多,还说只要她毕业就让她当主任。”
有人看见温岚排在拿钱的队伍里,算了算大学几年值班加起来能拿的钱,替她心痛。
“有什么好想的?温医生和咱们又不一样,她是北清大学的,将来毕业,分配的单位可比炼油厂好太多了。”
炼油二厂是国营大厂不假,但是北清大学的医学毕业生,还看不上一个厂里的医疗室。
“而且她男人可是部队首长,组织肯定也考虑到这情况,优先给她分配到部队的医院啊,前途好着呢。”
“你说三零一医院啊?那可了不得,普通的三联单进去都不能使,但是人家医院确实厉害......”
京市三零一医院待遇好,补贴多,医生水平高,最重要的是,没有敢在那医闹的。
“要是温医生真能分配过去就好了,咱们厂的人说出去,也是认识三零一医院的医生了!”
“那肯定啊,她是北清大学的,哪里去不了?说不定学校还要和部队抢人呢。”
那些大学、研究院、还有教授团队都缺人呢,温医生这么优秀,部队还真不一定抢得过。
这些对话,全部被刚刚赶来炼油二厂的温冬兰和钱彦听到。
“你们说谁?”
温冬兰脑袋嗡嗡地,怀疑自己这一路太累,出现幻觉。
“什么......什么首长?”
有人认出来她,高兴道:“冬兰!你真来京市了!”
大家唠了好一阵温永平要把儿子送冬兰养的事,原来是真的!
“老温,你闺女来了!改英啊,快把宝来抱出来看看!”
周围的婶子热心帮她喊人,温冬兰却脑子发懵,满脑子都是刚刚听到的话。
“谁是首长夫人?谁?”
她知道温岚考上了北清大学,但是她男人不就是个在码头扛麻袋的船工吗......
难道是她听错了,这些人说的是温秋月,温秋月那个军官丈夫竟然是首长!
“你不知道?”旁边的婶子惊讶,“你妹妹,温岚呀。”
“她是首长夫人,你不会不知道吧?”
“不可能!”温冬兰立刻反驳,“她早就结婚了,根本就不可能再嫁给首长。”
炼油二厂的人排队本来就无聊,来了个温冬兰,大家都往这边瞅。
温岚远远对上温冬兰的眼睛,很平静。
温冬兰却像是被烫到,立刻移开目光。
钱彦的想法和温冬兰差不多:“她离婚了?二婚找了个首长?”
几个婶子用怪异的目光打量这俩人。
“我知道了,”温冬兰抓住一个婶子的手,“你们都被温岚骗了!”
“她肯定是假装没结婚,仗着是北清大学的学生,跟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,这才当上首长夫人,是不是?”
首长哪有年轻的,温岚也真是豁的出去。
“她在俞城早就结婚了!”
“我就知道,前面那个废物肯定会被她抛弃!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!”
一来就能戳穿温岚,这趟京市没白来,温冬兰激动得脸都通红。
可就在这时,一个让温冬兰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走来,他一身笔挺军装,剑眉星目,眼神阴翳冷冽,身后还跟着两个警卫员。
“拖出去。”
陆琛声音冰冷,沉声吩咐:“造谣抹黑军属,送公安那里。”
“是!”两名警卫员立刻按命令行事。
“你不是那个......你是......”温冬兰紧紧盯着这个男人,心神俱震。
“我是陆琛,岚岚唯一的丈夫。”
陆琛走到过来的温岚身边,轻轻揽住温岚肩膀,眼神幽深,看向被警卫员按住,刚刚一直在挑衅自己的温冬兰,冷笑一声。
“你嘴里那个早晚被岚岚抛弃的老男人。”
“怎么,我还在岚岚身边,岚岚很喜欢我,你很失望?”
温冬兰睁大眼睛。
陆琛!竟然是他!他竟然成了部队首长?
震惊之际,温冬兰还忍不住想,这男人是有病吧!
自己话里话外针对的明明是温岚,他在应激什么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