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刚跟徐珊珊说话的几个孕妇，都扭头往温岚的方向看。
这会都觉得生一个孩子不保险，可在计划生育的政策压力下，不想丢工作，不想交罚款，就只能生一胎。
所以普遍都想要双胞胎，一下有两个孩子，还不违反政策。
只是这概率实在是不高，大家就是想怀也不一定能怀上。
现在都快生了，同一个待产室，就有人怀着双胞胎，怎么能不让人羡慕。
徐珊珊脸色通红，盯着温岚的肚子臊得慌。
早知道就不过来找这个女人说话了。
“抓紧回床上躺着，”护士实在是很忙，里面忙着接生孩子，还得抽空轮换人出来检查宫口，进去又得消毒，“检查开指了。”
“在待产室还有精神出来唠嗑，你们这一批是我见过最悠闲的。”
徐珊珊讪笑两下，心里堵得慌，被扶着躺回自己床位，一声不吭。
“同志，同志，我求你了，你先帮我看看，”温岚旁边床位的池卉痛嚎，“我这孩子还能不能出来，疼死我了，我在这待了好几天了！”
“哪有好几天，”护士叹口气，这产妇也是疼得糊涂了，“你开指还是不到标准，再忍忍吧。”
池卉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也许是碰巧同频的，待产室刚刚还有空聊天的其他几个产妇，又都因为宫缩阵痛惨叫起来，连刚刚还能忍受的温岚，被带得也感觉小腹更疼了。
“你开指达标了，”护士检查完徐珊珊，就让人把她推进产房，“准备生产吧。”
徐珊珊连忙点头，抓着床铺的手捏紧，顾不上想刚刚的事，抓紧把儿子生出来最重要。
“快三指了，”护士温和看向温岚，“你还算快的，过一会可能要破水，不要怕，下一轮检查宫口，差不多就轮到你进去。”
温岚点点头，心跳稍稍有些快，又开始感觉紧张。
三零一医院的产科走廊，长长的椅子上，坐满产妇的家属。
待产室里面产妇的痛呼，隐约能传出，等候的人听到，更加焦虑不安。
“同志，你让我进去看看行吗？我家珊珊一个人害怕，我就给她送点吃的！她生的儿子吗，现在有消息了吗？”
“进什么进！里面还有其他产妇，家属不许进。”
“那你让我妈进，我妈是女的，我媳妇……”
“走开走开，别挡着，同志，你让我进行吗，里面是我媳妇，她进去十几个小时了，是不是遇到什么情况了？”
“同志，我儿媳生了吗，是男孩还是女孩......”
乱糟糟的，护士忍不住呵斥：“不要瞎想，生产几个小时到十几个小时都有。”
“生男生女都一样，等会推出来就知道了，不要赌在这里！”
护士拨开拥挤的人群，正要离开，却被一个高大沉默的男人堵住。
“同志，”他哑着嗓子，“我妻子在里面，名字是温岚，她现在怎么样了。”
护士被他这一身低沉压抑的气息吓了一跳，半天才反应过来：“那位怀双胞胎的女同志，是不是？”
陆琛点头，声音艰涩：“她进去好几个小时了，我……”
他就在一墙之隔，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好几个小时，岚岚一个人待在里面，她是不是很害怕。
走廊能听见待产室孕妇的哭声，陆琛听力很好，但他捕捉不到温岚的声音。
她是不是又默默忍着，疼也不知道喊，一个人怀着两个宝宝，安安静静地等。
一想到那个画面，他就感觉心脏揪住。
“是我不好，”陆琛眼底沉沉，“是我没考虑周全。”
岚岚以前吃了那么多苦，没有人陪在她身边，她只是默默地忍着。
现在生孩子这么疼，这么危险的事，自己竟然又让她一个人在里面。
“她情况很好，其他怀单胎的都没有她情况稳定，你耐心等着，别慌，”护士警惕地看他，“就算你是首长，就算你很疼你妻子，也不能进待产室哈，在走廊坐着。”
陆琛沉默一瞬，接着道：“同志，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？”
“就一句，跟她说我就在外面，只隔着一堵墙，让她别害怕。”
护士本来想拒绝，可是想到里面那个怀双胞胎的孕妇安安静静的，也不挑事，又乖又听话，
眼前这人，又是部队的首长，护士也就点点头：“行。”
旁边的吴妈很上道，悄悄塞红包，请护士帮忙送点吃的和水进去，不过护士没要红包。
陆琛沉默地点点头，也没坐下，就杵在墙边，像一座山。
护士多看了他两眼，心里忍不住摇头。
今天接生了一天，这还是第一个产妇家属，不问她孩子是男是女，只关心产妇情况的。
这年头还有爱情啊，真不敢想。
“岚岚进去多久了？”
护士刚走，温松华赶到。
温松华身上还穿着开会的衣服，大冬天的跑出一身汗。
两边对完信息，得知温岚目前平安，温松华才松一口气，瞅一眼自己这个女婿。
“你杵在这堵墙这干什么。”
两个人态度都没有之前那样针锋相对。
最重要的人正在里面受苦，这两个人都没有力气争斗。
“岚岚在里面。”
陆琛沙哑着嗓子。
“我看过这一层的建筑结构图。”
“我让主任给岚岚安排待产室安静一些的北床，就在这堵墙后面。”
温松华哑然。
这男人身上哪还有一点特种作战旅首长冷淡果决，手段凌厉的样子。
他就站在这堵墙后面，像一颗固执的石头，又像座沉默的山。
档案上简单描述过陆琛的家庭背景，这样一个从小情感缺失，冷漠阴狠的男人，唯独对岚岚那样重视。
温松华叹了口气。
坐在伏尔加轿车上，坐在每一次会议上都挺直的脊背，随着她双手抵着膝盖撑额头，俯身低头的动作垮下去。
“你知道我给岚岚起的什么名字吗？”
温松华突然道。
“岚，山间的风，捉摸不定，无拘无束。”
“在她出生前，我给她定好的名字，就是温岚。”
温松华想让女儿在她庇护下，无忧无虑，随心所欲，不被世俗任何规矩和结构压迫。
“直到她出生，发生了那件事，徐家人把孩子换走。”
“我在俞城，还没给女儿上户口时，一个被救的群众找到我，说愿意给我算一卦。”
陆琛掀起眼皮，看过来。
一盘的吴妈和警卫员小高，也都看过来。
温松华像是陷入回忆，兀自道：“我说我是党和人民的干部，不适合搞这些，你要算的话，就给我怀里的孩子算一算。”
“他就掐了掐手指说，我怀里那个孩子，担不起‘岚’这个字，让我换成‘妍’。”
岚，林间薄雾，水汽飘渺灵动，一吹就散，却又是山间风，坚韧有力，连绵不绝。
那时候温松华不知道孩子被换走，也不明白为什么怀里的孩子担不起“岚”这个字。
但温松华从没跟别人说过，自己要给女儿取这个字，那人却算了出来。
上户口时，温松华就把孩子的名字改成“妍”。
“所以在俞城提交那份翻译文件时，我一眼就注意到，翻译文件的那个孩子，名字是温岚。”
“我就不由自主的关注她，她优秀，聪明，乖巧，让人心疼，我有时候真觉得她是我女儿。”
“后来我发现，原来她真是我女儿，在没有我的世界，小小的她，阴差阳错，也拿到了‘岚’的名字。”
温松华抬起头，安静看向陆琛：“我的意思是，在岚岚人生无数种可能里，现在未必是最好的一种，但也不是最坏的一种。”
“所以她这次，一定会平平安安。”
陆琛沉默了很久，才微不可察地点头：“对。”
岚岚一定会平安。
一边的吴妈，看着陆首长和温书记的表情，陷入茫然。
不是，你们俩干啥呢，整这么悲伤。
护士都说夫人情况很好，没有难产或者大出血，等着就行。
你们好歹一个首长，一个书记，怎么胆子小成这样！
“温书记，”薛秘书匆匆赶来：“单人病房有两间空余，但环境不够安静，我们要的那间被人抢了，不过产妇还没住进去。”
“对方似乎是部队的，要不要继续......”
“抢回来，”温松华毫不犹豫，“加筹码。”
薛秘书点点头，正要离开，陆琛突然出声：“是五零一吗？”
薛秘书一愣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之前温书记就看中那间，没想到被人钻漏子抢掉。
“我抢的，”陆琛面不改色，“都是一家人，别折腾了。”
温松华：“......”
手边要是有狙击枪，她现在就端起来崩了陆琛。
薛秘书倒是笑了下：“既然是一家人，那就好说，都是给温岚小姐住。我让人提前收拾着。”
吴妈跟着薛秘书去收拾，走廊这一角又恢复安静，陆琛依旧站在那堵墙后面。
待产室里，护士再次给温岚检查宫口。
“四指了，”护士声音提高一些，“北床，推进产妇，准备生产！”
她又低声凑近温岚：“你丈夫让我给你带个话。”
“他就在外面，跟你只隔着一堵墙，别害怕。”
温岚愣住。
她用力眨了眨眼睛，逼回眼眶酸涩的热意，乖乖道。
“哦。”
宫缩的阵痛越来越明显，耳边还有其他产妇因为疼痛的哭喊，她不是不怕的。
现在她知道了，隔着医院冰冷的墙，那个不善言辞、沉默如山的男人，正安静守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