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办公室，吕巧兰攥紧表单，在远一点的走廊，故意不指名道姓地嘀咕。
“一个正式住院医师都不算的东西，踩着同办公室的其他人讨教授们欢心，还不许别人沾光，什么东西！”
“家庭背景好点而已，真以为厉害得不行了，装什么呢？”
“靠着张脸，生了孩子才笼络着男人给她走关系，将来年纪大了，男人在外面找细姨，她还能跟今天一样风光？”
“做人留一线，哪有这种自私自利，不肯互帮互助的！”
吕巧兰发泄着心里的不满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既想被别的护士和病人听见，让他们议论，又怕真被听出自己说的是谁，捅到外面，惹上麻烦。
她只是享受这种背后辱骂、引起别人好奇的感觉，真让她去温岚面前摊开说，她又绝不敢开口了。
“你在说温岚？”
突然，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。
吕巧兰心里一突，一抬头，正看见一个捂着肚子，眼神闪烁的孕妇。
“我没有！”
吕巧兰以为碰到温岚的朋友，心里一慌：“你别胡说！”
偷偷骂，心里幻想着对方的惨状，爽一爽就算了，要是被捅到温岚那边，撕破了脸，自己就彻底完了！
“你不用怕，”康燕刚被肚子里的孩子折腾过，脸色疲倦又苍白，眼睛却很亮，“我也讨厌温岚。”
吕巧兰一愣，还是没张嘴。
康燕拽过她手里那张进修人员鉴定表，轻笑一声：“你想留在三零一？”
吕巧兰心头一跳：“我......”
“我可以帮你留在三零一，我爸是康绍元，神经外科的主任。”康燕直接道。
被这消息砸了个晕头转向，吕巧兰结结巴巴的：“康主任、康主任他......”
“但你要帮我们做事，和温岚作对，一直给她找不痛快，明白吗？”
康燕看她犹豫着点头，心情着实不错。
肚子里的孩子实在是太闹腾，康燕又不住在部队大院了，在三零一也拦不到温岚，人家出入都有护士和警卫员跟着的。
孩子生出来还要几个月呢，哪能让温岚一直这么舒服。
三零一这些医生护士，绝大多数都偏心温岚，想找个讨厌她的，还真不容易。
这个吕巧兰倒是自己撞上来，不用白不用。
“我要做些什么？”吕巧兰谨慎道，“她可有个首长丈夫，还有个书记亲妈，要是让我明着对付，我可不敢。”
康燕斜睨她一眼：“你随便做点什么就行。”
“比如开会忘记通知她，打饭不小心洒在她桌子旁边，填个信息没注意漏掉她的......”
“给病人打针抽血，用完的针头和棉花，不小心掉在她凳子上、抽屉里。外套里，这些事还用我说？”
“只要让她心烦意乱，别那么舒服就行，又不用你去冲锋陷阵。”
“事情办好的话，我爸可是神经外科的康主任，你的晋升自然稳稳当当。”
“将来有一天把她彻底赶走，你的前途自然不必说。”
吕巧兰连忙点头：“好。”
这种不用出头，暗地里排挤使坏让人不舒服的事，她还是能做到。
这个人也不知道和温岚有什么仇，要这么搞温岚。
不过她其实不在乎温岚会不会被赶走，只要自己能留在三零一，留在京市就好。
要怪就怪温岚小气，不肯给自己签字推荐，这才把自己推到对面去。
回到办公室的吕巧兰，一扫之前的焦虑，哼着歌，看同期其他进修医生时，眼神里也多上些不屑。
她已经是板上钉钉能留在三零一了，这些早晚要走的进修医生，跟她可就不是一派的了。
吕巧兰觉得自己高他们一等。
正好温岚不在办公室。
吕巧兰又看看办公室其他人，都在忙工作，没人注意到自己。
她站起来，往温岚的办公桌挪过去，那里靠墙立着一个挂衣杆。
温岚那件米色的大衣就挂在上面。
这件大衣在京市的百货大楼都买不到。
听说是沪市那边外贸大楼才有衣服，医院里只有温岚穿这件衣服。
旁人跟着她的搭配学穿衣服，找不到一模一样的，凑出来差不多的，穿上也没有她好看。
吕巧兰盯着那件漂亮柔软又昂贵的大衣，手指伸进自己白大褂的兜里……
“吕医生！”
吕巧兰手一抖，针头差点戳到自己的手。
她慌慌张张回头，发现是一个实习的学生，林元嘉。
她知道这个男生，北清大学来实习的，海淀区部队大院的子弟，姥爷是首长，自己得罪不起。
这个男生和其他几个北清大学的学生，都很崇拜温岚，经常和温岚一起吃饭的。
吕巧兰心里一紧：“怎么了？”
他看见什么了？
林元嘉的白大褂松散，懒洋洋靠着门框，笑嘻嘻的：“吕医生，医教部训练科的刘科长让我来喊你。”
吊儿郎当的样子，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。
吕巧兰心里一松：“我知道了，我现在就过去。”
等吕巧兰背过身离开，靠着门框的林元嘉，脸上的笑渐渐消失。
他靠近温岚那件大衣，仔细检查衣领、口袋和袖子内侧，没有发现什么会伤人的东西。
看来是没来得及放。
林元嘉想了想，干脆把大衣取下来，去找门诊室外面的警卫员。
学姐正在里面给病人看诊呢。
“高哥，”林元嘉找到警卫员小高，把刚才的事情说了说，“我看那个吕医生动作不太正常，跟您说一声，您再跟陆首长一请示，别让学姐受到什么伤害。”
医院这种地方，要是有心怀叵测的要害人，可太方便了。
小高迅速检查一遍大衣，表情严肃：“我会向陆首长汇报。”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林元嘉摆摆手，又去忙工作了。
唉，都是北清大学的实习生，温岚学姐比自己年纪还小，怎么就如鱼得水，都能跟段教授做手术了，自己还在这实习轮转呢
还是得努力留在三零一，听姥爷的，以后就背靠温岚学姐这棵大树，前途那真是亮的睡不着觉。
吕巧兰来到医教部训练科，敲开刘科长的办公室门，心情忐忑又激动。
难道那个康燕动作这么快，康主任这就已经通知医教部，把自己留在三零一了？
“刘科长，是不是我的进修......”
刘科长正在接内线座机电话，抬起右手压了压，示意她闭嘴。
吕巧兰看了眼刘科长的助理员，助理员只是平静地看她，让吕巧兰看不出什么。
“好的......”
“是，请首长放心……”
“当然，当然......”
放下座机听筒，刘科长擦了擦额头的汗，直接看向吕巧兰：“你进修提前结束了，现在就让小李带你去宿舍收拾东西，手续我加急，你下午不用过来了。”
吕巧兰心下大骇：“刘科长，您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进修还没期满，提前结束我的考核怎么算，这不是赶我回原单位吗？这一年多的进修时间都白费了，而且，而且......”
而且康主任应该要留下自己的！这算什么事！
“你存在纪律作风问题，以及可能的政治问题，”刘科长眼神不善，“违反院规院纪，训练科让你回原医院，到底是因为什么，你自己反思。”
吕巧兰脸色煞白，一时不知道到底是哪件事被发现了。
纪律作风问题，是她在集体宿舍偶尔留宿异性的事被发现了？可是就几次，没影响到别人。
政治问题，难道是南楼首长的保健情况，无意识泄露给那个间谍了？可她没有印象，她平时不太注意这些。
至于违反院规院纪，难道是收病人红包的事，可是又不止她自己这么做......
看吕巧兰心虚地没反驳，刘科长就猜出大概，懒得问询，直接让住助理员小李把她带走。
吕巧兰一脸懊悔。
不应该是这样啊，她刚刚还在想，留在三零一后，背靠康主任，怎么给温岚使绊子，怎么一转眼，自己就要被赶出三零一了？
进修没期满就回原医院，原医院肯定会打听发生了什么，到时候自己的脸面在哪搁？
康燕那个孕妇，满口跑火车，吹牛皮，说什么她爸能让自己留下！一点用都没有！
现在别说留在三零一，留在京市了，就是保住自己在户籍地医院原本的职位，都可能有波折！
进修这么久，当初进入三零一多么意气风发，现在竟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！
等吕巧兰离开医院，刘科长手指拨动座机，回拨刚刚的内线电话，等待部队接线员转接。
“是，已经处理好了......”
“刘参，刘干事，刘警卫，咱们同姓氏，百年前算一家人，您替我跟陆首长解释清楚......”
“对对，温医生没出事，也没察觉，没被这些腌臜事影响心情。”
“不隔夜！吕巧兰今天下午就走！”
“好的好的，请陆首长放心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