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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蝶女装店的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,整条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。商场晚上十点打烊,十点半清场。孙倩是最后一个走的。她站在收银台前,把今天的流水又对了一遍。两万四千六。比昨天少了三千。少了的那三千,大概是因为她今天有半天都在走神。她把账本合上,放进抽屉里,锁好。钥匙放进包里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,磕在手机屏幕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走廊里的灯是感应式的,一段一段亮,一段一段灭。她走过的时候,头顶的灯亮起来,身后的灯暗下去。像被什么东西追着,又像在追什么东西。玩具狗已经收进去了,橱窗里只剩一个空空的圆台。金毛的尾巴不摇了,红蝴蝶结歪在台面上。她路过的时候没有看。但她知道它在左边。

商场员工通道在后面,要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,经过垃圾房和配电间。晚班的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,车轮在地砖上碾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孙倩侧身让了一下。保洁阿姨说谢谢孙店长。她点了点头。她在这个商场站了三年,每一个保洁阿姨都认识她。也认识陈默。以前陈默来接她下班,就站在员工通道外面等。冬天,他穿着那件棉袄,手插在袖子里,呼出的白气在路灯底下一团一团的。保安老赵给他递过一根烟,他摆手说不抽。老赵后来跟她说,你老公人老实。她说嗯。心里想的是,老实有什么用。

她推开员工通道的铁门。外面的热浪裹上来。六月的江城,晚上十点也没有凉快多少。停车场的灯光昏黄,水泥地面上有一滩一滩的油渍。她的朗逸停在老位置,靠近路灯的那一格。离婚后,这辆车归她了。协议上写的。陈默没有争。他什么都没争。

她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。空调出风口吹出热风,慢慢变凉。她没有立刻开走,坐在驾驶座上,手指搭在方向盘上。方向盘是真皮的,陈默缝的套子。针脚歪歪扭扭的,他说第一次缝,没经验。她当时想说丑,但看他手指头上被针扎出来的红点,就没说。后来也忘了说。那个方向盘套还在,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。她每天握着它,没有想起过他。

今天她想起来了。

三万八。

她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。微信图标上有一个红色的数字,7。群消息。“姐妹一家亲”。她点进去。刘芳发了一条短视频,她女儿在弹钢琴,车尔尼的练习曲,弹错了两个音。王媛回了一个大拇指。吴婷婷问明天有没有人逛街。陈雪发了一个链接,某保险产品的推广。赵莉莉没有说话。往上翻了几屏,都没有人提到今天的事。没有人在商场里听到那个广播。没有人在走廊里看见她前夫抱着穿浴袍的孩子,拎着深蓝色的礼盒。没有人知道。她们什么都不知道。她把群关掉。

然后她拨了刘芳的电话。响了四声,接了。

“喂?倩倩?这么晚——”背景音是电视机,一个男声在解说球赛。

“你在忙吗?”

“没有没有,就看电视。怎么了?”刘芳的声音压低了一点,球赛的声音也小了。大概是走到阳台上去了。

孙倩把手机换到左手。右手还搭在方向盘上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方向盘套的针脚。有一针歪得特别厉害,斜出去了,像一条走错路的小蚂蚁。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你说,一个人突然有钱,能是什么原因?”
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球赛的声音完全消失了,大概是关了阳台门。“多少钱?”

“三万多。”

“三万八?”

孙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刘芳干笑了一声。“我老公的同事说的。他老婆在那个商场三楼上班,童装区的。说今天有个男的带个孩子,一次性买了三万八的衣服。整个三楼都传开了。”她顿了顿。“是你前夫?”

孙倩没有说话。车窗外面,一只飞蛾扑在路灯上,翅膀撞着灯罩,发出噗噗的细微声响。

“倩倩?”

“是他。”

刘芳沉默了一会儿。电视机的球赛又从门缝里渗进来,进球的欢呼声,模模糊糊的。“他哪来的钱?”她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不是说他一个月才赚六千吗?存款不都归你了吗?”

“都归我了。”

“他父母呢?你不是说他家——”刘芳的声音放低了,像在说一个不方便大声的词,“没什么钱吗?那二十万彩礼不是掏空家底了吗?”

孙倩的手指又开始摸那个歪斜的针脚。“早就花完了。他妈腰椎不好都没舍得治。”

“那就怪了。”刘芳说。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话,用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,像在猜一个跟自己无关的谜语。“借的?偷的?还是中彩票了?”

孙倩的手指停在针脚上。中彩票。她想起陈默以前买过彩票。每周买一次,两块钱一注。她把彩票从他钱包里翻出来过,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“两块钱不是钱?”她说。“你一个月赚多少?有这闲钱不如给安安买双鞋。”他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后来她再也没在他钱包里看见过彩票。她以为他不买了。也许他只是藏起来了。

“不可能。”她说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。“那个窝囊废哪有那个命。”

刘芳没有接话。电话里只剩下球赛的声音。过了几秒,刘芳说:“那你去问问呗。”

“我打不通他电话。”

“微信呢?”

孙倩把电话从耳边拿开,打开微信,找到陈默的头像。一朵云。灰白色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。她点进去。对话记录还停留在她发的那条“你搬完了没?明天我要换锁”。他回了两个字,“换吧”。发送时间是昨晚。她当时没有再看。现在她看着那两个字,看着绿色的对话框,看着白色的对话框。她想往上翻,看看以前的聊天记录。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。

什么都没有了。之前的聊天记录,她删掉的。离婚那天删的。从认识到结婚,到安安出生,到安安上幼儿园,四年多的对话,她一条一条选中,然后按了删除。删得干干净净。像把一本翻旧了的书扔进垃圾桶。现在她想翻回去看一眼,垃圾桶空了。

她点进陈默的朋友圈。头像底下是一条灰色的横线。朋友圈封面的小图还在——以前是安安的照片,在幼儿园门口拍的,背着小书包,回头笑着。她记得那张照片。是她拍的。那天她难得去接安安,安安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心了。她拍下那个笑容,发给了陈默。陈默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朋友圈封面,一直没有换。

现在封面换了。

她盯着那张小图。不是安安了。是一张夜景。江面,大桥,对岸的灯火。构图歪歪的,像是随手拍的。但灯火很亮,碎在江面上,像撒了一把金粉。她点进去,想放大。按上去的时候,手指顿住了。不是不想按,是按不下去。朋友圈的封面是不能单独点开的,她一直知道。但她还是又点了一下。还是没有。

她把封面截图发给了刘芳。“你帮我看一下他的朋友圈。我看不到了。”

刘芳说等一下。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手指划屏幕的声音。然后脚步声停了。“看不到。”刘芳说。“他朋友圈是空的。”

“空的?”

“嗯。一条都没有。背景图倒是换了——江景,挺好看的。配了四个字。”

“什么字?”

刘芳念出来,一字一顿的,像在读某个她不理解的句子。“新的开始。”

孙倩把电话挂了。她坐在驾驶座上,车窗外的飞蛾还在撞灯罩。噗噗。噗噗。新的开始。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。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微信图标,白色的气泡,绿色的背景。群消息又多了几条。她没有点开。她发动车子。朗逸驶出停车场,驶上夜晚的街道。江城的灯火从车窗外流过,红的绿的蓝的,和那张背景图里的一样。只是角度不同。那张图是从高处拍的。很高。高到能把整条江收进一个画面里。

她不知道那张图是在哪里拍的。但她知道,陈默以前拍照只会站在地面上。他带安安去江边散步,拍的照片里总是有栏杆,有水泥堤岸,有路过的行人的肩膀。从高处往下拍的照片,她没见过。她忽然意识到,她不知道他昨晚住在哪里。她只知道他搬走了。带着安安,带着一只坏了一个轮子的旧行李箱。她发了那条“明天我要换锁”。他回了“换吧”。然后她就没再想了。她忙着跟张伟庆祝,庆祝终于换了锁,庆祝窝囊废终于彻底搬走了,庆祝她自由了。她在张伟的奥迪A6里笑得很开心。那时候陈默和安安住在哪里,她没有想。

三万八。

车停在张伟家楼下。张伟住的地方是一栋老式居民楼,六层,没有电梯。他住四楼,租的。他说他的钱都投在工程里,暂时周转不开,等工程款下来就买别墅。她信了。她上楼的时候,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。四楼的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透出电视机的声音。她推门进去。张伟坐在沙发上,脚翘在茶几上。茶几上放着几罐啤酒,一碟花生米。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,枪战的。他看见她进来,拍了拍沙发旁边。“过来。”

她没有过去。她站在玄关。“你今天在商场里听到那个广播了吗?”

张伟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视。“什么广播?”

“商场广播。陈默。三万八。”

张伟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。喉结在金链子底下滚动。“听到了。怎么了?”

“他哪来的钱?”

张伟把啤酒罐放下。铝罐落在玻璃茶几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“借的吧。或者跟厂里预支的。想充场面呗。”他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你不会真觉得他发达了吧?就那个窝囊废?”他笑了。金链子在电视机的光里一闪一闪的。

孙倩看着他的脚。翘在茶几上,大脚趾从拖鞋里露出来,趾甲有点长。茶几底下压着一本杂志,封面卷了边。她忽然想起昨天。陈默站在她家的玄关,雨水从工装上滴下来。张伟的脚也是翘在茶几上。茶几底下压着安安的满月照。她没有把照片收起来。离婚那天,她把结婚照取下来了,把两个人的合影取下来了。安安的满月照还压在茶几底下。她忘了。也许是没想起来。

“我问你。”她说。

张伟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。“什么?”

“你觉得一个人突然有钱,能是什么原因?”

张伟靠在沙发上,手臂搭在靠背上。花衬衫的袖子滑下去,露出一截小臂。“借的,偷的,或者中彩票了。”他和刘芳说的一模一样。“但他那个样子,”他笑了一声,“中彩票?他要是能中彩票,我就能中十个亿。”

孙倩没有笑。她站在玄关,手还拎着包。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,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。她想起陈默今天看她的眼神。不是恨,不是怨。什么都没有。平静得像一面不打皱的江面。她说了“有钱吗要不要我借你点”,他没有回答。张伟笑了,他没有看张伟。他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工装的袖口擦过她的制服袖子。没有碰着。他走过去的时候,她闻到了一股味道。不是机油。是酒店沐浴露的味道。淡的,木质的,她不认识的品牌。

“倩倩?”张伟喊她。

她换了鞋,走进来。包放在鞋柜上。她坐在沙发的另一边,离张伟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。电视里的枪战还在继续,子弹出膛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客厅。她拿出手机,又点开陈默的头像。那朵灰白色的云。朋友圈背景,江景,大桥,对岸的灯火。新的开始。她看了很久。久到电视里的枪战结束了,片尾曲响起来。

张伟站起来去拿啤酒。冰箱门打开,里面的灯照亮了他的脸。“你要不要?”他问。她说不要。冰箱门关上了。客厅暗回电视机的那一小片光。

她打了一行字。“安安还好吗。”发送。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跳出来。“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,您还不是他好友。”她被删除了。不是拉黑,是删除。拉黑还能看到以前的聊天记录。删除就什么都没有了。干干净净。

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屏幕朝上。红色的感叹号还在。茶几底下,透过玻璃,她看见那张满月照。安安穿着红色的连体衣,躺在秤上。陈默的手托着安安的头,手指头很大,安安的脑袋很小。那只手她握了四年。掌心的茧硌着她的手指。她每次都说你的手太粗了,别拉我。他没有拉过她。他只是在过马路的时候,把手放在她背后,离她的衣服差着一点距离。隔着空气,护着她。她一直知道。她只是装作不知道。

她把满月照从茶几底下抽出来。玻璃上留下一个方形的印子,没有灰尘。照片上,安安的眼睛闭着,嘴巴张着,像在打哈欠。陈默的手指托着他的后脑勺,大拇指轻轻按在安安的头顶。她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,陈默的手一直在抖。护士说先生你别紧张,孩子很健康。他说我知道,我就是——然后他哭了。当着产房里所有人的面,哭得像个孩子。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哭。也是唯一一次。

她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字,圆珠笔写的,笔迹歪歪扭扭的。陈默的字。“安安满月。爸爸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。”日期。四年前的三月。她把照片放回茶几上。没有放回玻璃底下,就放在桌面上。张伟从厨房出来,啤酒罐上凝着水珠。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照片。“这什么?”他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。“你儿子的?”他把照片放回去。不是放回桌面,是扔回去的。照片在玻璃茶几上滑了一下,停在烟灰缸旁边。孙倩把它拿起来,放回自己包里。

“怎么了?”张伟看着她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她站起来,说累了,走进卧室。卧室的窗帘拉着,床上的被子没有叠。张伟的衣服搭在椅背上,花衬衫,蓝绿条纹的那件。她坐在床沿上,把包打开。满月照在里面。安安的脸,陈默的手指,圆珠笔写的字。她把包合上。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床单上。江城的夜晚,远处的汽车声隐隐约约。她拿出手机,打开浏览器。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她打了一行字。“双色球第2024xxxx期开奖号码。”搜索。页面跳出来。红球一串数字。蓝球一个数字。她不买彩票,不知道这些数字代表什么。她把页面关掉。

然后她打开了万汇城的会员系统。店长账号可以查本楼层的消费记录。她输入自己的工号,密码。页面跳转。三楼,童装区,今天。一条一条的消费记录。金额,时间,会员卡号。她往下翻,翻到下午一点二十三分。小熊屋童装。消费金额:元。支付方式:银行卡。会员姓名:陈默。会员等级:白金。她盯着那个名字。陈默。两个字,和她签在离婚协议上的那个名字一模一样。她把页面关掉。手机屏幕回到主界面。微信图标,群消息的数字变成了12。她没有点开。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。然后躺下来,睁着眼睛。窗帘缝隙里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。像江面,她想。像那张背景图里的江面,碎金撒了半条江。

隔壁,电视机关了。张伟的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。“睡了?”她闭上眼睛,没有说话。门关上了。脚步声去了客厅。啤酒罐被捏扁的声音,铝皮折叠的脆响。然后是另一罐被打开的声音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。被套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,不是她习惯的品牌。她闭上眼睛。眼前是陈默今天看她的眼神。平静的。不打皱的。像从三十八层看到的江面。她不知道那是三十八层。她只是忽然觉得,那个眼神很高。高到她够不着。

她把被子拉过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