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视频是那个外卖小哥拍的。他姓刘,二十二岁,在江城送了三年外卖。那天他接了一单奶茶,送往江湾壹号对面的写字楼,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,看见一个穿暗红色短袖衬衫的女人坐在地上干嚎。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,摘下头盔,举起手机。不是因为他爱看热闹,是因为他的短视频账号已经三个月没涨过粉了。

视频一共三分四十二秒。开头几秒是晃动的地面和保安的皮鞋,然后镜头稳住了。王秀英坐在石砖地上,暗红色短袖衬衫的下摆铺开来,黑色裤子绷着膝盖。她仰着脸,嘴张得很大,声音被周围的环境音裹着——风声,法国梧桐的叶子响,比熊犬的铃铛——但有几句话还是清晰地录进去了。“我女儿跟了他四年!最好的青春都给他了!”“他一个高中毕业的修理工,要不是我家倩倩,他能有今天?”“他买了大房子,把我女儿一脚踢开!连外孙都不让我看!”孙建国站在旁边,手插在裤兜里又抽出来,皮带系在肚脐眼上面,脖子缩着,每隔几秒帮一句腔:“就是。叫陈默出来。躲着算什么本事。”视频的最后,警车来了。红蓝灯在画面边缘闪了几下,然后镜头转向警车,又转回来,定格在王秀英被扶起来的那一刻——暗红色短袖衬衫的下摆皱成一团,黑色裤子的膝盖处印着两团灰白的石砖粉末。她对着小区大门喊了一句,风声太大,听不清,但口型很清楚。评论区里有人把口型读出来了:“陈默。你等着。这事儿没完。”

视频是下午六点十二分发布的。小刘给视频配了标题:“江湾壹号门口,丈母娘找前女婿要钱。”他没写陈默的名字,也没写十亿。标题越短,吵得越凶。这是他三年送外卖学会的。果然,发出去不到半小时,播放量破了三万。

七点,一个本地生活类自媒体账号把视频转载了。编辑给标题加了几个字:《净身出户男中奖十亿,前丈母娘上门闹事被拘》。标题下面配了一小段文字:“近日,江城江湾壹号门口发生一起纠纷。一名自称前丈母娘的女子带着家人上门找前女婿讨要钱财,被保安拦下后当街撒泼,最终被警方带离。据知情网友透露,该前女婿此前离婚时净身出户,离婚后第三天彩票中奖十亿元。前丈母娘得知后上门讨要‘应得的那一份’。目前警方已介入处理。”

评论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。

第一条热评是一个叫“江城小市民”的用户发的:“听说这女的逼着女婿净身出户,连外孙都不要。离婚协议写得清清楚楚,房子车子存款全归女方,孩子归男方,探视权自愿放弃。现在看人家有钱了又来闹。要点脸吧。”底下跟了四百多条回复,队形整齐:“要点脸吧。”

第二条热评只有一行字:“那二十万彩礼,在她们那儿算少的了。”没有表情,没有标点。点赞数比第一条还高。

第三条热评是一个头像是个卡通小女孩、网名叫“安安妈的小号”的用户发的:“我是孙倩的前同事。她在商场当店长的时候,每天中午吃饭都在说老公窝囊废。说了一个多月。后来大家都知道她要离婚了。再后来,她离婚了。再再后来,她前夫中奖了。她现在还在那个商场站柜台。”这条下面有人回复:“最烦这种自己选的人自己又看不起的。”有人回复:“她前夫我见过,以前在工厂修车,指甲缝里永远有机油。人很老实。离婚那天抱着孩子从商场出来,孩子脚上穿着酒店的拖鞋。”又有人接:“酒店拖鞋?那是被赶出来了吧。”再有人接:“被赶出来,第三天中了十亿。老天爷写剧本都不敢这么写。”

孙倩是在下班后看到视频的。她在雅蝶的收银台后面站了一下午,卖出去三件连衣裙,两条阔腿裤。业绩比昨天好,因为昨天她只卖出去一件。商场打烊的时候,她把账本合上,锁进抽屉里,钥匙放回包里。走廊里的感应灯一段一段亮,一段一段灭。她走过玩具狗的橱窗,金毛的尾巴不摇了,红蝴蝶结歪在台面上。员工通道外面,朗逸停在老位置。她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,没有立刻开走。她打开手机,看见闺蜜群里已经炸了。吴婷婷转发了那条视频,配文:“@孙倩 倩倩,这是你妈???”三个问号。刘芳回了一个“别问了”的表情。赵莉莉没有说话。陈雪没有说话。周敏——那个平时只发表情包的周敏——转了一条评论区截图,是那条热评:“听说这女的逼着女婿净身出户,连外孙都不要。”然后周敏打了一行字:“我以前一直没说过。有一次在孙倩家,她妈当着陈默的面说,一个高中毕业的,能娶到我女儿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。陈默就坐在旁边,工装上还有机油印子。他什么都没说。我那时候就应该说什么的。对不起。”

孙倩把群消息划掉。她打开抖音,搜索框里输入“江湾壹号”。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那条视频。播放量已经破了一百万。她没有点播放。她看着封面——王秀英坐在石砖地上,嘴张得很大,暗红色短袖衬衫皱成一团。屏幕右上角的热度标识是一个火焰的图标,旁边写着“本地热搜第一”。她把手机翻过来,扣在副驾驶座上。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,把座椅的织物纹路照得一明一暗。她发动车子,驶出停车场。路上经过长江大桥的时候,江面在车窗外铺开。她没有转头看。她把车开得比平时快,像在逃什么。后视镜里,江湾壹号那栋楼越来越远。

孙丽是在晚饭后看到的。她老公把手机递过来,嘴里还嚼着菜。“这是不是你姨?”视频已经播到一半,王秀英正坐在地上,嘴一张一合。孙丽的筷子停在半空,夹着一块红烧肉。她看了十几秒,然后把手机拿过来,从头开始看。看完之后,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“她去找陈默了?”她老公问。“我哪知道。”孙丽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。“她去找陈默,怎么不跟我说一声?”

她老公把手机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。“评论区有人说,协议是你拟的。”孙丽把筷子放下。“协议是她让我拟的。孙倩自己说的,房子写她名,车子写她名,存款归她。安安归陈默。探视权她不要。我一个字一个字打上去的。”她老公没接话。红烧肉的油在盘子里凝成白白的一层。孙丽把手机拿起来,打开微信。孙倩的头像是她自己,珍珠耳环,红嘴唇,下巴微微扬起。孙丽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她发了一条:“你妈去找陈默的事,你知不知道?”孙倩没有回。孙丽又发了一条:“评论区都在骂。有人把我的名字也扒出来了。”孙倩还是没有回。孙丽把手机摔在沙发上。

孙浩是在棋牌室看到的。他正搓着麻将,手机放在桌角,屏幕忽然弹出一条抖音通知。他随手点开,视频自动播放。王秀英坐在地上,暗红色短袖衬衫。孙浩的麻将搭子——一个光头中年人——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这不是你妈吗?”孙浩把手机翻过去。“不是。”牌继续打,但他连点了三炮。第三炮之后,他把牌一推,说不打了。走出棋牌室,他站在路灯底下,把那条视频从头到尾看完了。评论区第一条:“听说这女的逼着女婿净身出户,连外孙都不要。”第二条:“那二十万彩礼,在她们那儿算少的了。”第三条——他不敢往下翻了。他把手机装进口袋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往家的方向走。走得很慢。

陈默是在安安睡着之后看到视频的。安安今晚画了三幅画,画完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还攥着蜡笔。陈默把他抱到床上,被子盖到下巴。蜡笔从安安手里滚下来,落在枕头旁边,是他今天最常用的那支蓝色。陈默把蜡笔放回笔筒里,把画收好,放在茶几上。然后他坐下来,打开手机。老周把视频链接转发给他了,没有配文字。老周从来不转发这些东西,这是第一次。

他点开视频。王秀英坐在地上,嘴一张一合。孙建国站在旁边,手插在裤兜里又抽出来。警车来了。红蓝灯在画面边缘闪。王秀英被扶起来,对着镜头——不对,对着小区大门——喊了一句。风声很大,但他听清了。“陈默。你等着。这事儿没完。”

他把视频关掉。没有看评论区。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窗外的江面,碎金已经熄了,只剩江水还在流。货船的灯光在黑暗中缓缓移动,从上游到下游,不知道装着什么。

安安翻了个身。被子蹬开了一角,一只脚露出来。脚趾头微微蜷着。陈默把被子重新盖好,坐在床边。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把安安的睫毛染成银色。

“爸爸。”安安没有睁眼,声音黏黏的。“他们在说奶奶吗?”

陈默的手停在半空。下午安安画画的时候,他看视频,安安大概是从手机漏出来的声音里听见了王秀英的嗓音。他没有想到安安醒着。也许安安一直醒着,只是闭着眼睛在听。“不是。”他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。“画你的画。”

安安没有追问。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,白色小熊卫衣的帽子裹着他的脸颊。“奶奶以前来我们家,每次都跟妈妈说话。不跟爸爸说话。”他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“她也不跟我说话。”陈默把手放在安安的头发上。头发软软的,翘着的那一撮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“睡吧。”

安安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呼吸重新变得均匀。陈默把手从他头上移开,站起来。茶几上,安安今晚画的三幅画叠在一起。最上面那幅,蓝色的江,黄色的沙滩。沙滩上站着三个人。一个大的,穿灰色——那是陈默的工装,安安用灰色蜡笔侧着涂的。一个小的,穿白色——那是安安自己,白色小熊卫衣,帽子的绒毛被他用白色蜡笔点了无数个小点。还有一个,穿深蓝色——不是孙倩以前画里那条红色的裙子,是深蓝色。那个小人站得笔直,手里没有牵任何人,但他就站在大的和小的旁边。三个人的脚都踩在黄色的沙滩上,蓝色蜡笔画的江从他们面前流过。安安在深蓝色小人的头顶,用黑色蜡笔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。不是“周叔叔”。是“周爷爷”。

他把画拿起来。安安不知道老周其实只比陈默大十七岁,叫叔叔正合适。但老周的白发茬,老周蹲下来时膝盖那声响,老周握着他的手一刀一刀削榫头的样子——在四岁的安安眼里,那就是爷爷。他自己决定叫他周叔叔。但他画他的时候,写的是周爷爷。

陈默把画放回茶几上。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深蓝色小人头顶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上。窗外的江无声地流。他把秦岚的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。名片边缘已经卷得很厉害了,被指腹的汗浸湿过太多次,又晾干。他看着名片上那行字——“正和律师事务所 秦岚”。然后他把名片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他从安安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蜡笔,在名片背面写了四个字。“谢谢。陈默。”他把名片放回口袋。

手机又亮了。老周转发的那条视频下面,本地新闻的推送弹出来:《净身出户男中奖十亿,前丈母娘上门滋事被警方带走》。他没有点开。他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。和安安的蜡笔画并排放在茶几上。月光照着那三幅画。最上面那幅,三个小人站在沙滩上,蓝色蜡笔的江从他们面前流过。穿深蓝色的小人头顶,歪歪扭扭的三个字,被月光照成银色。

对面楼,某一扇窗户里,孙浩正把视频链接转发给孙丽。“姐,评论区有人把你名字扒出来了。”孙丽秒回:“我知道。我看到了。”孙浩又问:“妈那边怎么办?”孙丽过了很久才回。“我哪知道。协议是她让拟的,人也是她去找的。现在全城都在骂,我能怎么办。”

王秀英的卧室里,灯早就关了。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她侧躺着,把视频下面的评论一条一条地看。“听说这女的逼着女婿净身出户,连外孙都不要。”“活该。现在看人家有钱了又来闹。”“全城都知道这家人的嘴脸了。”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。屏幕的光从枕头边缘漏出来,把她的脸映成一明一暗。她翻了个身,枕头底下那张安安满月照的边角硌着她的手指。她把照片抽出来。安安的脸,陈默托着他后脑勺的大手,指节上的旧疤。她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,面朝墙壁。墙纸上那朵翘边的碎花还翘着,没有被抚平。

江湾壹号十二层。陈默站在落地窗前,手机贴在耳朵上。“秦律师,意见书可以加一份附件。”秦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很清醒——她大概还没睡。“什么附件?”陈默看着窗外的江。月光把江面照成一片灰银色,货船的灯光已经走远了,只剩下江水。

“公开致歉函。向安安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然后秦岚说:“好。明天拟好发您确认。”她顿了一下。“陈先生,您确定要发公开函?一旦公开,舆论会进一步发酵。孙家那边——”

“发。”

他挂了电话。月光从落地窗漫进来,把他工装上的机油印子照成灰白色。茶几上,安安的画被风吹起一角,又落下去。穿深蓝色小人的头顶,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周爷爷”——在月光里微微翘着。像香樟树顶那只鸟窝里,黄黄的小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