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宾斯基二十七层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陈默从电梯出来,往左拐。走廊很长,两边的墙上是镀金的壁灯,光晕温温的,把壁纸上的暗纹照出深浅。每隔几步就有一扇深棕色的木门,门牌是黄铜的,数字刻得很深。他走过2611、2612、2613——门都关着,门缝里透不出光,也没有声音。
2615在走廊尽头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下。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有人声。秦岚的声音,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。女人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每个字都咬得干净利落。
“——食品厂那块地的规划图我带来了,还有老味斋近三年的财报。秦律师,你上次说的那份法律意见书,能再给我看看吗?”
秦岚说了句什么,陈默没听清。
他推开门。
会议室不大,是酒店原本的小型商务会议室改的。长条会议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,深胡桃木色,桌面倒映着落地窗的光。六把黑色皮椅,三对三整齐摆在两侧。墙上挂着一幅本地画家的油画,画的是江,笔触粗犷,江水的颜色偏灰,和陈默每天在十二层落地窗里看到的不太一样。
窗户朝南。从二十七层看出去,江被前面的高楼挡住了大半,只剩下一线灰蒙蒙的水光。但天空很大,六月底的阳光把云层照得发亮。
秦岚坐在会议桌左侧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藏青色西装,短发别在耳后,看文件的时候微微低着头,脖颈的线条很直。
对面坐着另一个人。
她正在翻一份文件。手指按在纸页边缘,指甲修剪得很短,没有涂甲油。手腕上戴着一只表,表盘不大,皮质表带,深棕色,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。不是装饰品,是真正在用的东西。
她抬起头。
陈默第一次在充足的光线下看清她。
林若溪。
慈善晚宴那晚,大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水晶灯把所有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柔光。后来在凯宾斯基大堂偶遇,是傍晚,玻璃转门折射的光线碎了一地。再后来是幼儿园门口,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她深蓝色的西装上,晃动着。
现在是上午十点。六月底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,没有任何遮挡,把一切都照得清晰。
她三十二岁。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比晚宴那晚看得更清楚——不是老,是操劳的痕迹。皮肤不算很白,是那种经常奔波、没有时间精心保养的健康肤色。眉毛修过,但眉尾有一小片不太整齐的地方,像早上出门太急,没来得及对着镜子一根一根理好。
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。原来是过肩的,现在刚好齐肩,发尾微微往里扣。左边鬓角有一缕头发别到耳后,露出耳朵。耳垂上是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,光泽温润,不张扬。
她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套装。上衣剪裁简洁,一粒扣,扣子是深灰色的,和面料几乎同色。领口翻出里面白色真丝衬衫的领子,领尖很挺。没有戴项链。西装袖口露出衬衫的袖边,也是白色的,扣子系得整齐。
整个人像她身后的天空——干净,不凌厉,但有分量。
她在陈默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站起来了。
“陈总。”
声音和门缝里听到的一样。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“陈”字的尾音没有拖,“总”字收得干脆。不是那种拖长了音调、带着讨好意味的称呼。是商务场合的礼节,简洁,平等。
“林总。”
陈默点了一下头。他绕过会议桌,走到秦岚旁边的那把椅子坐下。黑色皮椅坐下去有轻微的声响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林若溪也重新坐下了。动作不紧不慢。她把手里的文件轻轻合上,推到一边,露出桌面。那个动作很小,但陈默注意到了——她在清空面前的空间,准备专注地谈。
秦岚把一份文件推过来。“陈总,这是林总带来的老味斋项目资料。财务报表、资产清单、品牌估值报告,还有老厂区及周边地块的规划图。”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。文件很厚,装订整齐,封面是透明的塑料片,里面的首页印着“老味斋食品有限公司·投资意向书”几个字,黑体,小三号。他翻开第一页,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和图表,但没有细看。
“林总也对这个项目感兴趣。”
他说的是陈述句。
“是。”林若溪看着他,目光直接,“但我不是来竞价的。”
陈默抬起眼。
“我看了念安资本最近的动作。”林若溪说,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上那摞文件,“万汇城四间商铺,三个月前完成产权交割。雅蝶品牌撤柜,违约金念安资本全额支付。那层商场现在空着,你没有急着招租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买那些商铺,不是为了收租。”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某处,发出极其细微的送气声。窗外,一线江水在楼宇的缝隙里闪着光。
“老味斋的厂房,在老城区。”林若溪继续说,“那块地不大,厂房本身也旧了。但它隔壁是若溪服饰的品牌文化体验中心——正在规划中的。如果食品厂的地能拿下来,两块地可以连成一片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身体微微前倾,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两块地的位置关系。不是画图,是下意识的手势。像一个人在讲自己想了很久的事,手指自己就动起来了。
“你要那块地。”
“我需要那块地。”林若溪纠正道,“但我一个人吃不下。老味斋的挂牌价是一千二百万。若溪服饰的现金流,撑不起这个体量的收购。所以我来找你。”
她说“我来找你”的时候,语气和前面一样平稳。没有恳求,没有试探。是把事实摆在桌面上,然后等待对方的判断。
陈默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想起秦岚在那份投资意向书边缘写的那行铅笔小字:“若溪服饰的林若溪女士也在接触此项目。需要帮您约见吗?”当时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,然后把文件推到了最上方。
“你看过我投资食品厂的案子。”
“看过。”林若溪点头,“老味斋的前身是江城食品厂,一九九二年改制。三十年的老字号,传统糕点、酱料,在本地中老年人里有口碑。但近五年连续亏损,设备老化,渠道萎缩。你如果接手,需要动的刀不小。”
“你查过。”
“我查过。”
她承认得干脆。
“我和老味斋的方厂长谈过三次。”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,是手写的笔记,字迹工整但不算漂亮,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,“第一次是上个月十二号,在老厂区的办公室。方厂长带我看了生产线,设备确实是老了,但那套糕点的模具是铜的,用了快三十年,花纹是老师傅手工刻的。市面上买不到。”
她把那张纸推过来。陈默低头看。笔记记得很详细:设备清单、员工人数、主要产品线、近三年各品类的销量变化、老客户的复购率。有些数字旁边画了星号,有些用荧光笔涂了色。
“第二次是上个月十八号。我带了若溪服饰的财务去的。想看更细的账,方厂长一开始不太愿意,后来我答应签保密协议,他才把内部账本拿出来。”
“第三次是上周二。我本来打算出价了。然后听说念安资本也在看这个项目。”
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约了你。”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会议桌的胡桃木桌面上,把木纹照出深深浅浅的棕色。林若溪的手放在桌面边缘,手指微微收拢。指甲很短,指节分明,不是养尊处优的手。手背上有几道很淡的青筋,是常年干活的人才会有的。
陈默看着那双手。
他想起食品厂的工人。那个老工人握着他的手说“你救了咱们厂”的时候,那双手上全是老茧。林若溪的手没有那么粗粝,但也不是柔软细腻的那种。是介于两者之间——操劳过,但还没有被彻底磨糙。
“你看过我投资食品厂的案子。”陈默又说了一遍。
“三个月扭亏为盈。”林若溪说,“你接手后换了管理团队,重新设计了渠道。原来的厂长管生产,你从外面聘了一个销售总监。渠道从本地商超拓展到周边三个地级市。你保留了原来的老产品线,但换了包装,提了定价。”
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。
陈默看了她一眼。
这是中奖以来,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他的钱而认可他。
孙倩签离婚协议那天,看的是他的银行卡余额。王秀英闹事,冲的是十亿。全城人议论,议论的是奔驰、江景房、万汇城的四间商铺。他们看到的都是钱。
林若溪看到的是事。
她看到了食品厂的渠道改造、管理团队更换、老产品线的保留和新包装的定价策略。她把这些细节从“十亿富豪”的光环里剥离出来,像从矿石里提炼出金属,然后指着那坨金属说:这是你的东西。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食品厂是运气好。”
“我不信运气。”
林若溪的声音依然平稳,但语速快了一点,像这句话在她心里压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我查过。”她说,手指在那张手写笔记上轻轻点了点,“你接手食品厂的时候,那个销售总监是从邻市的一家食品公司挖过来的。你在本地商会的一次饭局上认识他,聊了两个小时,第二天就签了聘用合同。那个人的履历我后来也看了——在原来的公司做了六年,渠道资源很厚。你选他,不是随便选的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这不是运气,是眼光。”
空调的送气声还在继续。窗外,一线江水的反光在楼宇的玻璃幕墙上跳动,像谁在远处晃动一面镜子。
秦岚始终没有说话。她坐在旁边,手里的笔搁在文件上,目光在两个说话的人之间移动,但没有插嘴。她的任务是在需要的时候提供法律意见,而现在,还没到需要的时候。
陈默向后靠了靠。皮椅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老味斋,你怎么看。”
他问的是“你怎么看”,不是“你怎么打算”。
林若溪听出了这个区别。她的坐姿微微调整了一下——不是紧张,是把思路重新整理了一遍。像一个人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,但对方没有按剧本走,于是她迅速扔掉剧本,直接调取底层数据。
“品牌有价值。三十年的老字号,在江城五十岁以上的人群里,老味斋三个字的信任度很高。这是花钱买不到的东西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产品线太老了。桃酥、麻饼、绿豆糕、芝麻酱。配方是好,但包装、规格、消费场景,还是九十年代那一套。年轻人不买。我上次去厂里,方厂长说他孙子都不吃自家厂里出的桃酥——嫌包装土。”
“渠道呢。”
“只有本地。市区三家直营店,郊县有几个经销商。线上为零。”
“人员。”
“老员工多。最短的也做了八年。感情深,但观念旧。方厂长本人就是接手他父亲的班。他对那套铜模具有感情,但不太懂怎么把东西卖出去。”
她回答得很快,没有翻文件。
陈默看着她。“你谈了三次,方厂长愿意卖给你?”
林若溪沉默了一瞬。很短,大概两秒。但陈默注意到了。
“方厂长想卖,但他不想卖给开发商。”她说,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,“他怕厂房拆了,铜模具当废铜卖掉,三十年的牌子变成房地产广告上的一个名字。我答应他,若溪服饰接过来,老味斋的牌子保留,铜模具进品牌体验中心展示。老员工愿意留的,尽量留。”
“所以你第一次去,就答应了他这些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时候你还没找到合伙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一个人吃不下。”
“是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
窗外,阳光把天空照得发白。那一线江水在楼宇的缝隙里继续流淌,闪着细碎的光。货船的汽笛声隐约传来,隔着玻璃,隔着二十七层的高度,变得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
林若溪坐在他对面,手放在桌面上,等着。
她没有继续说服。没有说“这个机会很难得”,没有说“我们可以合作共赢”,没有画饼,没有承诺回报率。她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全部摊开,然后安静地等待对方的判断。像一个把牌全部亮出来的人——不是不懂谈判技巧,是她认为,对这个具体的人,对这个具体的事,亮牌才是最快的路径。
陈默把面前的老味斋资料翻开。
第一页是财务报表。他的目光从那些数字上扫过。营收曲线连续五年下滑,去年跌破盈亏线。负债率不低,但主要是银行贷款,没有民间借贷。固定资产里,厂房和土地的估值占了大部分。
他又翻了几页。品牌估值报告的扉页上,评估机构的名字他不认识。但报告写得很细,把“老味斋”三个字的品牌价值拆成了认知度、美誉度、忠诚度三个维度,每个维度都有本地的调研数据支撑。
他把报告合上。
“数据我带回去看。”
林若溪点了一下头。“应该的。”
她没有说“什么时候给答复”,也没有说“希望能尽快”。她只是把手边那摞文件整理了一下,对齐边角,然后推到陈默面前。
“这些是复印件。原版我留着了。”
文件推过来的时候,她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。透明的塑料封面下,“老味斋”三个字被压得平整。她的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收回去。
那个动作很小。但陈默看到了。
她不只是在谈一笔生意。
她在护着一件事。
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酒店的服务生端着一个托盘进来,上面是三杯咖啡和一小壶热水。他把杯子一一放在三人面前。秦岚那杯是美式,林若溪那杯是拿铁,陈默面前那杯是白开水——他没要咖啡,秦岚知道。
服务生退出去,门轻轻关上。
林若溪端起咖啡杯,抿了一口。她喝咖啡的时候,先用嘴唇试了试温度,然后才喝。不是那种急着往嘴里倒的喝法。
“陈总。”她放下杯子,“你和我听说的不太一样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你听说了什么?”
林若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咖啡杯的杯沿,那个动作像是在斟酌措辞,但又不像犹豫。更像是一个习惯——在想事情的时候,手指会下意识地动。
“听说了很多。”她说,抬起眼,“中奖十亿。买江景房。买奔驰。买万汇城的商铺。让前妻失业。让前丈母娘在派出所待了两天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没有评判。像在读一份清单。
“也听说了食品厂扭亏为盈。念安资本注册十亿。教育基金资助单亲家庭的孩子。幼儿园的图书馆,是你捐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同一个人,在不同的嘴里,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。所以我一直想当面见你。”
“现在见到了。”
“见到了。”她说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某种确认,“见面才知道,那些都不准确。”
她把咖啡杯放下。瓷杯碰在瓷盘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。
“那些说你运气好的人,没看过你怎么挑团队。那些说你心狠的人,不知道你捐款。”她看着他,目光平静,“你不在乎别人怎么说。”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陈默没有回答。
但林若溪似乎也不需要回答。她站起来,抚了一下西装下摆。浅灰色的面料在她手指下恢复平整。
“陈总,资料你慢慢看。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。”她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,放在那摞文件上面。名片是浅米色的,纸质厚实,压着细腻的纹路。上面印着“若溪服饰·林若溪”,字体不大,排得疏朗。“我先走了。”
秦岚站起来送她。林若溪摆了一下手,说秦律师不用送,你忙。
她走向门口。脚步不快不慢,鞋跟踩在深灰色地毯上没有声音——她穿的不是高跟鞋,是一双平底的黑色皮鞋,鞋面很软,走路的时候脚踝的线条很稳。
走到门口,她回过头。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把她整个人笼在光里。浅灰色西装在强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银白的色调。齐肩的头发被光勾出一圈轮廓,那缕别到耳后的鬓发有些松了,几根碎发散落下来,贴着脸颊。
她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短,嘴角弯起的幅度也不大。但眼角那几道细纹因为这个弧度而微微深了一点,让整张脸忽然从“干练”变成了别的什么——不是柔软,是一种经历过很多事之后,仍然愿意相信某些东西的笃定。
“陈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信运气。”她说,“但我信眼光。”
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秦岚重新坐下,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。她把林若溪留下的资料按照页码顺序重新排列,用长尾夹夹好,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。动作熟练,不紧不慢。
陈默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从二十七层看出去,江被高楼挡住了大半。能看见的只有一线水光,和对岸楼群灰色的轮廓。但如果把视线抬高一点,能看见天空。六月底的天空很蓝,云层被阳光照得发亮,像被风吹散的棉絮。
他低头。楼下的街道上,一辆深蓝色的轿车正从凯宾斯基的地下车库出口驶出来。车不大,不是豪华品牌,车身洗得很干净。它汇入车流,沿着江边的方向驶去,很快就变小了,变成灰色路面上一颗移动的深蓝色光点。
他看不见车里的人。但他知道那是林若溪。
秦岚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。“陈总,林总留下的资料都在这里。老味斋的财务报表我粗略看过,负债率在可接受范围内。品牌估值报告的评估机构是省城的,资质没问题。老厂区地块的规划图需要调取国土局的档案进一步核实。”
她汇报工作的时候,语速均匀,信息密度很高。但说完正事,她停了一下。
“林总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”
陈默转过身。
秦岚已经把文件袋放好了,笔也插回了笔筒。她在整理自己的包,把手机充电线卷起来,放进夹层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,表情和平时一样专业、平静。但那句话不是她平时会说的工作内容。
“她第一次来找我,是上上周。”秦岚说,把包的拉链拉上,“带了老味斋的资料,还有若溪服饰近三年的年报。问我,如果和念安资本合作,从法律层面需要规避哪些风险。”
“你跟她说了什么。”
“我说,念安资本的实际控制人,在商业决策上,不太看重对方说什么。”秦岚拎起包,站起来,“他更看重对方做什么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。
“林总今天带来的那份手写笔记,是她和老味斋方厂长三次面谈的记录。每一页都重新誊抄过。原件在她那里,涂改得更多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陈默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。
窗外,天空很大。江在楼群的缝隙里流着,从上游流下来,流过这座城市,流到看不见的下游。货船的汽笛声又响了,这次比刚才更远。
他走回会议桌,拿起林若溪留下的那摞资料。
牛皮纸文件袋是秦岚装的。封口折得整整齐齐,正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“老味斋项目资料”几个字,下面是日期。秦岚的字。他把文件袋翻开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财务报表。资产清单。品牌估值报告。规划图。
最下面,是那张手写笔记的复印件。
纸是A4的,上面的字迹比原件淡一些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蓝色水笔写的,有些地方有划掉的痕迹,划掉的线画得很直——她划掉的时候用了尺子。旁边补上的字挤在空白处,字体比正文小一点,但同样工整。
他读了第一段。
“老味斋,1958年建厂,前身江城食品厂。1992年改制。现厂长方志同,57岁,接班父亲方德厚。方德厚2001年退休,2016年去世。”
下面一行被划掉了。划掉的痕迹上是一条直线。旁边补了一行小字:
“方厂长对铜模具有感情。他父亲的遗物。”
陈默把那一页翻过去。
第二页是产品线的记录。桃酥、麻饼、绿豆糕、芝麻酱、花生糖。每一样产品的配方、原料产地、日产量、主要销售渠道,都列了表格。表格是手画的,横平竖直,线条有些地方不太直——她没有用尺子画表格,是徒手画的。但数字写得很工整,每一个都对齐了格子的边缘。
第三页是三次面谈的时间线。第一次,上个月十二号,在老厂区办公室,方厂长带她看了生产线。第二次,十八号,带财务去,看了内部账本。第三次,上周二,本来打算出价。
在“上周二”那一行旁边,有一行小字:
“听说念安资本也在看。决定先见陈默。”
陈默把笔记放下。
他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。二十七层的视野里,江只是一线水光。但天空很大,云层在六月底的阳光里缓慢移动,影子掠过楼群的屋顶,掠过街道,掠过那辆深蓝色轿车消失的方向。
他想起林若溪说的那句话。
“我不信运气。”
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。不是强调,是确认。像一个人在说一个被自己反复验证过的结论。
他想起她喝咖啡的样子。先用嘴唇试温度,然后才喝。不是急着往嘴里倒。
他想起她放在桌面上那双手。指甲很短,指节分明,手背有很淡的青筋。是常年干活的人才会有的手。
他想起她走出门时回头的那个笑容。眼角细纹深了一点,让整张脸从“干练”变成了别的什么。
不是柔软。
是经历过很多事之后,仍然愿意相信某些东西的笃定。
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。
会议室的长条桌上,那份牛皮纸文件袋安静地躺着。封面上秦岚写的“老味斋项目资料”几个字,在上午的光线里清清楚楚。
他拿起手机。
屏幕亮了。林若溪的深蓝色江水头像安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。昨晚通过好友申请之后,聊天记录只有两条。一条是她的“陈总好。”一条是他的“好”。
他点开对话框。
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。
然后他开始打字。
“资料在看。有几个问题。”
发送。
消息框弹出来,绿色的气泡包裹着那几个字,飘向屏幕左边。他盯着那个气泡看了两秒,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,扣在会议桌上。
屏幕和桌面接触,发出很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窗外,货船的汽笛声隐约传来。从很远的下游,逆着江水,逆着六月底的阳光,一声一声地送上来。
江在流。
天空在动。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