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墨化作的行脚僧穿过极乐寺的山门。
门口站着个中年知客僧,
僧袍面料是上好的细棉布,腕上挂着一串紫檀佛珠。
身材圆润,肥头大耳。
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佛珠。
不时朝山门方向瞟一眼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白墨赶紧走上前去,双手合十:
“阿弥陀佛!见过这位师兄。”
“小僧金山寺法海,游方至此。”
“见宝刹庄严,想在贵寺挂单数日,早晚参学,还望师兄行个方便。”
知客僧眼皮都没抬,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拨着佛珠。
一个云游的穷和尚,能有什么油水?
他打了个哈欠,懒洋洋地开口:
“金山寺?没听说过。”
“本寺近来香客众多,客房紧张,怕是没多余的寮房给师弟住了。”
“师弟不如去别处看看,山下往东三十里有座破山寺。”
“虽然破了点,挂单应该没问题。”
白墨心中暗骂一声。
“没听说过金山寺?法海你都没听说过?”
不过心里骂归骂,脸上的笑意却愈发谦和。
他上前半步,借着合十的动作,从袖中悄悄递出一小块碎金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“小僧远道而来,这点香火钱还请师兄代收。”
“宝地灵光,小僧诚心参学,还望师兄慈悲。”
知客僧手指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口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。
“这人能随手掏出金子,看样子是个肥羊。”
他脸上迅速堆起了殷勤的笑容,言语也变得热络起来:
“阿弥陀佛!师弟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了。”
“金山寺的名头贫僧早有耳闻。”
“师弟出身名刹,能来鄙寺挂单是鄙寺的荣幸。”
“寮房的事师弟不必担心,贫僧去跟监院说一声,一定腾一间最好的单间给师弟。”
“师弟请随贫僧来,贫僧先带师弟去拜见方丈。”
白墨心了嗤笑一声。
“呦呵!现在知道金山寺了?我看是知道金子了。”
但他脸上却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,连连合十道谢:
“阿弥陀佛,有劳师兄了,师兄慈悲。”
知客僧笑容满面地在前头引路。
穿过几道回廊,走过一片放生池。
沿途遇到的僧人都对知客僧客气地合十行礼,知客僧则微微颔首回应。
白墨余光在四周扫了一圈。
香客们在前院礼佛,香火缭绕。
但后院的回廊明显经过了扩建。
几处拐角多出了几道不该存在的岔路。
岔路尽头被浓密的竹林遮得严严实实,看不清通向何处。
二人一路闲聊,很快便路过一座巍峨的大殿。
上书“大雄宝殿”四个大字。
殿门大开,里面供奉着三世佛。
宝相庄严,香火极盛。
白墨脚步微顿,转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殿中几十个香客正在拜佛,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他随口问道:“师兄,方丈不在大雄宝殿?”
知客僧脚步不停,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:
“不在。方丈在旭光阁。”
“大雄宝殿是给香客们礼佛用的,方丈平日不在那边。”
“师弟这边请——旭光阁在后山,路有点绕。”
“旭光阁?”
白墨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面上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。
知客僧带着他绕过几重殿宇,穿过一片松林,来到一处独立的殿阁前。
这座殿阁与极乐寺其他殿宇的风格截然不同。
只有一层,却占地极广,形制奇特。
远远望去如同一朵倒扣的曼陀罗花。
知客僧推开殿门,示意白墨在门槛外稍候,自己先进去通报。
殿门开合的瞬间,白墨抬头往里瞥了一眼。
殿内正中赫然供奉着一尊双身佛像。
那佛像呈男女相拥之姿。
佛像通体以白玉雕成,姿态栩栩如生。
白墨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。
他终于知道这座殿阁为何形制独特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佛殿,而是一座曼陀罗坛城。
而殿中供奉的,正是欢喜佛。
他心中思绪翻涌,脸上却依旧是那副老实的表情。
不多时知客僧已经从殿中退出,朝他招了招手:
“师弟,方丈有请。”
殿内香气氤氲,不像是檀香,吸上一口便让人觉得四肢微微发软。
白墨暗暗催动太清仙气在经脉中转了一圈。
那股异样的酥麻感便被化解得干干净净。
佛像前的蒲团上盘坐着一个身影。
那是一个年约五旬的老僧。
身形瘦削,披着一件金丝袈裟。
长眉垂肩,双目微阖,神态安详得像一尊活佛。
手中拨着一串菩提念珠,嘴角挂着慈悲的微笑。
方丈缓缓睁开双眼。
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白墨,目光温润慈悲,像极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:
“阿弥陀佛。”
“老衲年轻时有幸游历南赡部洲,曾与贵寺方丈有过一面之缘。”
“法海师侄能来鄙寺挂单,是鄙寺的荣幸。”
“师侄安心住下便是,早晚课诵皆可随众。”
“若有闲暇,老衲愿与师侄共参佛法。”
“本寺虽小,却也藏了几卷古本经书,师侄若有兴趣,随时可来查阅。”
白墨双手合十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:
“阿弥陀佛。方丈慈悲,小僧感激不尽。”
“小僧游方日久,正想寻一处清净道场参学几日。”
“宝刹庄严,方丈道行高深,小僧定当虚心受教。”
方丈微笑颔首,示意知客僧带他下去安顿。
知客僧行了一礼,便领着白墨退出旭光阁。
出了殿门,他压低声音凑到白墨耳边:
“师弟好生歇息。等到了凌晨,师兄亲自带师弟去做晚课。”
“本寺的晚课跟别处不同,保证师弟流连忘返。”
他说最后四个字时,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白墨摆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,皱眉问道:
“凌晨做晚课?”
“咱们极乐寺的规矩这么辛苦的吗?”
“寻常寺院晚课不是戌时吗?”
“哈哈,我们确实挺辛苦的。”
“本寺乃是欢喜佛道场,修行法门与别处不同,讲究‘以欲制欲’。”
“师弟到时候便知,包师弟满意。”
知客僧打了个哈哈,带着他又绕了两道回廊,才来到一处僻静的寮房门前。
寮房不算大,却颇为整洁。
床铺上铺着干净的褥子,桌上还摆了一壶清茶和一碟素果。
知客僧站在门口,双手合十。
“师弟好好休息,凌晨师兄再来唤你。”
临走时又回头看了白墨一眼,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便转身离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