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县西南方向。
十七里外的一处山梁上。
独立团观察哨蹲在歪脖子松后面，举着望远镜，一动不动盯着辽县方向。
旁边趴着的通讯兵嚼着草根，等得有些不耐烦。
“班长，都看一上午了。”
“就几千个鬼子搬家，有啥好看的？”
闭嘴！
观察兵低声骂道：“秦团长交代的事儿，你敢马虎？”
“他让咱们盯着，就一定有动静！”
嘴上骂着，他手上没停。
他调了调望远镜焦距，把镜头对准辽县城中心那片最大的废墟。
原日军司令部的位置。
十二点四十七分。
镜头里，那片废墟忽然往上鼓了一下。
就像地底下，有人抡起拳头，狠狠往上砸了一记。
下一秒。
轰——！！！
那声音沉得吓人。
像一串从地壳深处翻上来的闷雷，狠狠撞碎了整座辽县。
观察兵手里的望远镜差点飞出去。
他死死攥住镜筒，眼珠子瞪得滚圆。
辽县城中心，一团暗红色火球从地底顶穿废墟！
钢筋、混凝土块、发报机残骸、折断的枪管，甚至还有整块整块的钢板，被裹着冲上半空。
眨眼间，那团火球便撑成了一片翻滚的火云。
紧接着，是第二团。
第三团。
第四团！
秦峰布下的多点串联起爆，在地下空间里接连引爆。
主爆点炸开之后，走廊、通道、楼梯拐角、入口处的备用雷管，像被一只无形大手同时点燃。
密闭地下工事瞬间变成一口高压铁锅。
两吨烈性炸药制造出的冲击波，在钢筋混凝土墙体之间来回反射，最后全部汇聚成一股撕裂一切的恐怖高温气浪！
这股气浪硬生生掀开了司令部周围半个街区的地皮。
废墟像被巨手从地上抠起来一样，重新抛上天空！
轰隆隆——！！！
爆炸一层接一层。
辽县城中心升起一朵暗红色、翻滚着黑烟的蘑菇云。
十七里外，脚下山石都在发颤。
通讯兵嘴里的草根吧嗒掉在地上。
班……班长……
观察兵猛地丢下望远镜，急忙扑向步话机。
“团部！团部！”
“我是前沿观察哨！”
“辽县方向发生巨大爆炸！”
“蘑菇云！蘑菇云升起来了！！”
……
独立团临时驻地。
半山腰一处背风崖洞里。
李云龙正蹲在火堆边啃冷馒头。
步话机里观察兵的嘶吼声响起时，他手里的馒头掉了半截。
蘑菇云？
李云龙猛地站起来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洞口，望向东北方向。
灰蒙蒙的天际线上，那朵暗红色云柱清清楚楚。
隆隆余震顺着山脉传来，脚底板都跟着发麻。
张大彪、赵刚、沈泉，还有几个营连干部，也全都冲了出来。
一群人站在崖口，望着辽县方向，半天没人说话。
李云龙站在崖口，盯着那朵蘑菇云看了整整十秒。
然后，他慢慢转过头，看向身后同样目瞪口呆的张大彪。
大彪。
秦老弟那两吨炸药……够本了吧？
张大彪张了张嘴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：
“团长，那可是一整个混成旅团，三千多号鬼子……”
“何止够本。”
“这都赚冒烟了。”
李云龙没有笑。
他沉默了几秒，转身走回崖洞，从角落木箱里翻出一瓶缴获的清酒。
拧开盖子，又走回洞口。
山风从谷底吹上来，吹得他军装猎猎作响。
李云龙举起酒瓶，朝着东南方向。
那里，是三营七排二十三个弟兄就地掩埋的方向。
那二十三个弟兄，为了拖住残敌，没能赶进地窖。
昨夜鬼子的炸弹落下来时，他们就永远留在了那片巷子里。
李云龙嗓子忽然哑了。
二十三个弟兄。
“这笔账……”
“秦老弟替你们算清了。”
清酒洒在崖石上，被风一卷，雾成一片。
李云龙仰头灌了一大口，抹了把嘴，把空瓶往地上一摔。
啪！
碎成一地玻璃渣。
他转身走进洞里，声音又恢复了往常那股粗粝劲。
“通讯员！”
“给旅长发报！”
“就说——辽县那边的大鞭炮，是我秦老弟放的！”
“让旅长记账！”
……
太原。
日军第一军司令部作战室。
筱冢义男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摆着一杯刚续上的静冈清茶。
他心情不错。
上午侦察机传回“辽县空城”的确认情报后，他终于睡了三天来第一个踏实觉。
刚醒，就听副官汇报：
山田旅团已于正午顺利进城。
这让筱冢义男连日来因为秦峰、李云龙带来的阴霾，终于散去了一些。
辽县还在。
只要辽县这颗交通枢纽重新落回皇军手里，正太路以南的局面就还有挽回余地。
筱冢端起茶杯，浅浅喝了一口。
“等山田的第一封电报到了，立刻命令他修复城防。”
“同时让航空兵继续侦察太行山外围，寻找八路主力撤退方向。”
“秦峰那支小部队……”
他说到秦峰两个字时，眼底仍旧掠过一抹阴沉。
可话还没说完。
作战室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。
通讯参谋连帽子都跑掉了，脸上没有半点血色。
“司……司令官阁下！”
筱冢端茶的手停在半空，眉头一皱。
“慌什么？”
“辽县方向！山田旅团的电台信号……”
筱冢心里猛地一沉。
信号怎么了？
通讯参谋喉咙发紧。
全……全频段消失了！
茶杯握不住了。
啪！
清茶和碎瓷片溅了筱冢一裤子。
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，猛地站起身。
说清楚！
通讯参谋硬着头皮道：
“十二点四十七分，山田旅团刚开始架设天线试发报。”
“所有频段突然同时中断！”
“不是信号减弱。”
“是从满格，直接归零！”
“连备用呼号都没了！”
“就像……就像整套发报设备，被人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一样！”
作战室里，所有军官的脸色都变了。
通讯参谋艰难咽了一口唾沫，继续汇报：
“同时，正太路方向三个无线电监听站，全部截获到来自辽县方向的强烈震波。”
“根据监听站描述，辽县城中心出现了大规模殉爆特征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还有……蘑菇云。”
整个作战室陷入死一般的安静。
参谋长哆嗦着翻开电报纸，声音发虚：
根据监听站的描述……辽县城中心出现了……大规模殉爆特征的蘑菇云……
“目前推测……”
他嘴唇发抖，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还用推测吗？
山田旅团完了。
三千两百多名士兵，全都在辽县城中心那场大爆炸里，被一口吞了下去。
三秒之后。
筱冢猛地抓起面前那座标注辽县防御部署的精密沙盘，狠狠掀翻！
哗啦啦！
沙土、小旗、木制房屋模型掉了一地。
“八嘎！！！”
这声怒吼，几乎掀翻了作战室屋顶。
所有军官齐刷刷低头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是我下的命令。
筱冢的牙关咬得咯咯响，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是我亲手下令，让山田旅团进驻辽县。”
“也是我亲口命令他，第一时间接管司令部地下工事。”
“是我……”
他痛苦地闭上眼。
“亲手把三千多皇军，送进了秦峰给我准备好的棺材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