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,第一军司令部。
作战室的门关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门外三个副官并排站着,腿都站麻了,却没人敢敲门。
门缝里传出的拍桌声,一下接一下。
沉闷,压抑。
作战室内,十几份战报摊在沙盘前的长桌上。
每一份上面,都盖着刺眼的红色“最急”。
参谋长站在桌边,嗓子已经念哑了。
他把最后一份汇报念完,喉咙滚了滚。
“黑樱机动队,全灭。”
“队长胧樱,确认被击毙。”
“派往太行根据地试探民心的单兵探子,目前失联。”
说到这里,他停了两秒,又加了一句。
“另外,从三天前开始,特高课在太行山区的五条情报渠道,全部中断。”
“我方人员即便持有伪造证件,也无法通过民兵检查。”
筱冢义男坐在椅子里,半天没动。
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,烟蒂堆成小山。
他手里那根烟还燃着,烟雾绕着他的脸转了一圈,看不清表情。
许久后,他才开口。
“说清楚点。”
参谋长咽了口唾沫。
“根据截获的无线电通讯分析,秦峰在根据地内部推行了一套基层反间谍识别训练。”
“普通村民,也开始具备初步辨别能力。”
“鞋底磨损、口音尾音、衣物气味、虎口老茧、步幅间距……”
参谋长越说,声音越干。
“我方特工即便穿上八路军军装,拿着伪造路条,也会在这些细节上暴露。”
作战室里安静得厉害。
筱冢义男把烟头按灭。
“一个猎户出身的人,教会了几万个农民辨别特工。”
参谋长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这话听着平,可越平越吓人。
筱冢义男站起来,走到沙盘前。
太行山的沙盘模型上,辽县位置塌着一个凹坑。
那是上次他亲手砸出来的。
山田混成旅团,就是在那里全军覆没。
他盯着那个坑看了很久。
忽然,他吐出一个字。
“打。”
参谋长猛地抬头。
“司令官?”
筱冢义男转过身,语气冷硬。
“既然情报进不去,那就不需要情报。”
“从三月六日起,集结第三十六师团、独立混成第四旅团,配属山炮联队与航空侦察中队,对太行北部实施全面扫荡。”
参谋长赶紧提笔记录。
笔尖落在纸上,顿了一下。
“作战目标是?”
“烧掉村庄,打散主力,毁掉根据地的根基。”
筱冢义男伸手,从沙盘边拿起一面小红旗,插进太行山脉中心。
“烧掉村庄。”
“打散主力。”
“毁掉根据地的根基。”
他抬头看向参谋长。
“他们靠老百姓活。”
“那就让老百姓无处可依。”
参谋长后背发凉。
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进攻,这是要把太行根据地连根刨掉。
筱冢义男又问:“华北方面军答应借调的航空侦察中队,什么时候到?”
“已经抵达太原机场。”
“六架九八式侦察机,随时可以编入作战序列。”
筱冢义男点了一下头。
“这次,我要在天上盯死秦峰。”
“他跑一步,我就看一步。”
“他藏一处,我就炸一处。”
参谋长低头应声。
作战室里,沙盘上的太行山被一面面日军小旗围住。
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。
……
四百里外,太行山区。
秦峰蹲在王家村晒谷场边上,看着几个民兵班长围着两双鞋研究。
一双是庄稼人的旧布鞋。
一双是前天从鬼子探子脚上扒下来的草鞋。
几个民兵轮流拿起来看鞋底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“前掌磨得深,后跟轻,这是受过军训的人。”
“领口有甜味,像松油,八成是鬼子枪油。”
“虎口竖茧,短枪握把磨的。”
一个民兵班长念完,还拍了拍怀里的粗纸小册子。
“秦司令这册子,真顶用。”
旁边有人咧嘴一笑。
“现在村口娃娃都知道,先看鞋底,再闻味儿。”
秦峰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他正想把手册扩印的事交代给侯三,村东头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。
一匹瘦马跑得直打摆子。
马背上的通讯员满脸土灰,人还没停稳,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。
他踉跄两步,扶着膝盖喘气。
“秦……秦司令!”
通讯员从挎包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。
“总部急令!”
“请您即刻出发,参加紧急军事会议!”
秦峰接过信,拆开扫了一眼。
内容很短,但“即刻”两个字,是红笔加粗。
他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
“什么情况?”
通讯员喘了两口才说话。
“前线鬼子调动不对劲。”
“几个方向都在收缩,可不像撤退。”
“公路上的车队白天晚上不停,辽县残部也在重新集结。”
秦峰抬头,看了一眼远处山脊。
三秒后,他转身下令。
“魏大勇。”
“到!”
魏大勇大步跑过来。
秦峰语速快了一截。
“训练你暂时盯着,手册扩印的事交给牛二柱。”
魏大勇点头。
“是!”
秦峰又看向侯三。
“侯三,跟我走。”
……
总部窑洞。
秦峰赶到的时候,会议已经开了一半。
窑洞不大,挤了十几个人。
墙上的军用地图被铅笔线划得密密麻麻,有些线颜色很新,显然刚画上去不久。
油灯摆了三盏,桌上摊着电报纸,一张压着一张,最上面那张墨迹都还没干透。
彭老总站在地图前,手里攥着半截铅笔。
陈旅长坐在角落,茶缸捧在手里,脸色不太好看。
秦峰进门,先敬礼,然后站到靠墙的位置。
彭老总没回头,只用铅笔在地图上又圈了一个点。
“继续说。”
通讯参谋翻开电报本,声音绷得很紧。
“截至今日十四时,辽县方向残敌已经完成收拢,约两千余人。”
“榆社以北,有一个联队规模的部队正沿公路北移。”
“白晋路沿线三处据点同时增兵,车队昼夜不停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“另外,太原机场昨日降落了六架侦察机,型号为九八式。”
窑洞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九八式侦察机。
这玩意儿火力不算最猛,可眼睛毒。
一旦被它盯上,后面跟来的就是炮火和步兵。
彭老总用铅笔尾敲了敲地图上的几个圈。
“增援辽县、榆社之敌,很可能顺势扫荡太北。”
左副参谋长皱眉接话。
“如果只是增援辽县,不需要动白晋路的兵力。”
“三个方向同时收缩集结,这是奔着合围来的。”
几个参谋下意识看向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村庄标记。
红点、蓝点、黑叉,每一个标记后面,都是活生生的人。
陈旅长放下茶缸,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386旅各团伤亡都不轻,弹药消耗也大。”
“新一团、新二团都需要时间补充。”
彭老总没回头。
“时间不会等我们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窑洞里的所有人。
“反扫荡的基调,我定。”
“各军分区立即发动群众,坚壁清野。”
“主力部队避免和日军优势兵团正面硬碰。”
“麻雀战、伏击战、破袭战交替使用。”
“拖。”
“拖到鬼子人困马乏,拖到他们的补给线先断气。”
众人点头。
就在这时,一直靠墙站着的秦峰开口了。
“如果鬼子这次不是为了占地呢?”
窑洞里十几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。
秦峰往地图前走了一步,语速不快。
“日军情报渠道被我们堵死,他们拿不到根据地内部的情报,就只能用最笨、也最狠的办法。”
“大兵团压进来,烧村、抓丁、毁粮,逼咱们主力现身。”
他看向地图上那些村庄标记。
“各团如果分散去救,一个村一个村地补漏洞,正中鬼子下怀。”
“到时候鬼子不需要知道我们的指挥部在哪。”
“他们只要哪里起火,就在哪里下网。”
“主力一散,就会被各个击破。”
彭老总盯着他,铅笔头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