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隆!
黑风岭山脊外,第一发105毫米榴弹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。
半面荒坡被硬生生掀开。
泥石裹着水桶粗的断木,像山洪一样砸向撤离队伍尾部。
走在最后的一头黑骡子受了惊,扬起前蹄,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。
缰绳绷断,木板车当场侧翻。
十几副担架歪进泥沟里,伤员闷哼,担架员扑上去死死护住人。
人群一下就乱了。
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张大嘴,刚要哭,旁边的女人一把捂住他的嘴,拖着他往山壁上贴。
推搡间,一个白发老汉脚下一滑,整个人正要往前栽去。
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。
赵刚半身全是泥点,硬是把老人拽回了路上。
另一边,李云龙横跨一步,大刀刀背狠狠砸在乱窜的骡马脖子上。
那畜生哀鸣一声,直接趴在泥水里。
李云龙转身拔出配枪,枪口朝天,红着眼吼道:
“谁敢挤!谁敢乱跑!老子现在就毙了他!”
刚要开始躁动的人潮,被这一嗓子强行压住。
所有人死死贴着山路内侧,脸色惨白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感受到105重炮压在头顶是什么滋味。
看不见敌人,只听见天上有东西撕开夜风,然后整片山都跟着抖。
空气里,全是呛人的黄火药味。
轰!
第二发炮弹紧跟着落下。
这一次更近了。
炮弹砸在山谷外沿,气浪横扫过来,把路边一辆空牛车直接掀飞两米多高,沉重的硬木车板砸断了三棵老松树。
张大彪一把抹掉脸上的烂泥,反手抽出大刀。
“团长!鬼子重炮欺负到家门口了!”
“给我一个连,我摸出去炸了它!”
“摸个屁!”
李云龙胸膛剧烈起伏,眼底也冒火。
“老子跟你一起去!把那几根铁管子全给它掰了!”
“都站住!”
秦峰大步越过两人,径直走到路边最近的那个新鲜弹坑旁。
弹坑边缘的土还在往外冒着热气。
秦峰毫不犹豫跳了进去,单膝跪在烂泥里。
李云龙急得大骂:“秦峰!你这是干嘛?第三发马上就来了!”
秦峰充耳不闻。
他把手掌贴在弹坑内壁偏西侧的焦土上,摸着土层翻卷的纹路。
随后,他站起身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最后再闭上眼。
刚才的炮声、破空声、爆炸声,在他脑子里迅速对位。
两秒后,秦峰睁开眼。
“炮声起,到落弹爆开,时间差二十一到二十二秒。”
“弹坑椭圆,翻土落角偏西南。”
“第一发在山脊南侧三百米,第二发往北修了一百米。”
他指向前方主路口。
“重炮在九公里外。”
“鬼子不是乱炸,他们在校射。”
张大彪听得愣住:“司令,啥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……”秦峰面无表情,“鬼子不是在盲打,而是有人在给他们当眼睛。”
话音刚落,尖锐的破空声再次撕开夜色。
“全体贴山壁!”秦峰猛地怒吼。
赵刚反应极快,扯着嗓子跟着喊:
“往里靠!都往岩壁凹槽里靠!”
战士们冲进人群,把百姓往内侧推。
轰!
第三发炮弹精准砸在撤离队前方不足百米的废石坡上。
大块碎石贴着地面横扫,几棵碗口粗的树被拦腰斩断,树冠砸在路中央。
如果刚才赵刚慢半拍,这片碎石雨就能把队尾撕开一条血沟。
几个民兵看着自己刚才站的地方变成两米深的大坑,腿一软,一屁股坐进泥水里。
一个担架员牙齿都在打颤。
“鬼子真在瞄咱们……”
人群刚被压下去,又开始发抖。
这比刺刀见红更熬人。
你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,炮弹却像长了眼睛,一步一步咬着脚后跟。
……
九公里外,日军三十六师团前沿炮兵阵地。
炮兵参谋盯着野战电话旁记录员递来的坐标,冷笑一声。
“偏差越来越小了,干得好。”
他抓起电话,厉声下令:
“下一轮,向北一百五十,原射向延伸!”
“把那条山路给我封死!”
十二门105毫米重型榴弹炮的粗壮炮管,在机械声中缓缓抬高。
赤着上身的装填手两人一组,将沉重炮弹推进滚烫炮膛。
同一时间,黑风岭上空。
一架九八式侦察机如食腐的秃鹫,贴着低云来回盘旋。
机翼下方,观察员举着高倍望远镜,死死盯着下方黑夜,寻找火光、人影和车队轮廓。
黑风岭主道上,撤离队伍彻底停滞。
一辆拉着总部机要密码箱的骡车,因为骡子受惊,横在了路中央。
车轮死死卡在两块大岩石中间,把后面的担架队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推!使劲推!”
几个警卫排战士把肩膀顶在车帮上,憋得满脸通红,木轮子却依旧纹丝不动。
李云龙急得原地打转,转头看向秦峰:
“秦峰!你给句准话!再挨两轮,这几万老乡全得被炸成肉泥!”
秦峰死死盯着远处黑压压的山脉剪影。
九公里。
这个距离,步兵冲不过去,骑兵也来不及。
要救人,就不能先打炮,得先打掉那双给重炮指路的眼睛。
侯三从侧面山坡上滑下来,满身泥水。
“司令!找不着!”
“昨天那一通盲炸,把外围的暗路全盖住了。”
“侦察机又在天上压着,兄弟们根本摸不出鬼子通讯线走向!”
局面像被铁钳夹住了。
百姓撤不动,步兵冲不到,炮弹还在一轮轮往脚后跟上咬。
压抑的气氛中,一阵低低的歌声,忽然响了起来。
“脚跟脚啊,别回头……过了这道岭,咱喝热粥……”
秦峰转过头。
赵刚站在人群中间,手里扶着那个受惊的半大孩子。
他没有喊口号,也没有讲大道理,只是带头唱起了太行山区最土的夜行军调子。
身边的几个村干部也都跟着哼了起来。
接着是担架员、民兵、妇女。
那股土得掉渣的调子,硬生生把人群里快要炸开的恐慌给糊住了。
秦峰看了赵刚一眼,拳头一点点握紧。
他重新转身,目光锁死远处山梁。
没有通讯线痕迹,就找视野!
能看清第三发落点,又能避开八路军警戒,还能把整条山道收入眼底的高点,不多。
黑风岭主道被两侧山壁夹着。
东侧是空谷,视野被断崖挡住。
西北方向,只有一道斜梁能卡住这个角度。
秦峰猛地抬手,指向西北那道陡峭山梁。
“断松岭。”
李云龙一愣:“啥?”
“断松岭!”秦峰语速极快,“从左往右数,第三棵被雷劈断的老松树!”
“那里往右两百步,视野刚好卡住这条山道,绝对有鬼子的观测镜。”
“再往下半坡,一定有电话线或者电台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