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旁,满头大汗的王承柱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。
他怀里还死死抱着日军炮兵图板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:“司令!给我个确切坐标!”
“那六门九四式藏半天了,憋得炮管子都快生锈了!”
张大彪眼睛一亮:“柱子,你能拿山炮干掉鬼子105重炮?”
“干不掉!”秦峰直接一盆冷水泼下,“九四式射程够不着,谁也不准碰重炮阵地!”
他转头看向王承柱,眼神如刀。
“我要你开炮,把鬼子这双眼珠子,给我抠出来!”
王承柱牙关一咬:“明白!打瞎他!”
他转身就要往反斜坡跑,可刚迈出两步,又硬生生刹住。
六门藏炮都伪装在半山腰松林里。
转炮口、掀伪装、装弹,哪怕炮兵动作再快,也得一分钟。
而天上,那架侦察机还在他们头顶盘旋!
只要树冠一动,只要炮盾一反光,侦察机立刻能看见。
接着,鬼子重炮就会把那片松林炸平。
“司令……天上那个狗皮膏药不走,我没法撤伪装啊!”王承柱急得直跺脚。
秦峰没有废话,一把拽过侯三。
“带几个人,立刻去东侧那条空谷!把刚才留下的湿柴堆全给我点着!”
“不用刻意隐蔽,火光给我造大!把那两副沾了猪血的空担架拖出去,就在火光边上晃!”
侯三一听就懂,咧嘴道:“司令,这是要拿假目标喂飞机!”
“快去!”
侯三带着人如泥鳅般窜入黑暗。
三分钟后。
东侧空谷突然腾起三股醒目的浓烟,湿柴燃烧的暗红火光在谷底乱跳。
两道人影拖着东西,在火光边缘一闪而过。
天上的侦察机观察员精神一振,立刻拍打驾驶员。
飞机猛地偏转,机翼下压,呼啸着朝东侧空谷扑去。
李云龙眼睛一亮:“飞机走了!”
秦峰怒吼:“柱子!撤伪装!”
反斜坡松林里,炮兵们得到命令,一把扯掉盖在炮盾上的脏棉衣和伪装网。
六门九四式山炮的炮口,在嘎吱作响的摇柄声中,迅速指向断松岭。
就在这时。
秦峰突然俯身,半张脸贴在岩石上。
不到两秒,他猛地弹起,脸色一沉。
“全体贴地!双手抱头!保护后脑!”秦峰的吼声撕裂风声,“下一轮不是单发校射,是三发急促射!目标就是主路口!”
老鬼子参谋等不及了,他要在最后确认前,直接用急促射抹平障碍!
李云龙什么都没问,直接一脚踹翻张大彪,自己扑在一副担架上。
天空传来了呼啸声。
这一次,比之前密了三倍。
同一秒时间,王承柱站在六门山炮后方,右臂狠狠劈下。
“六门炮,全装药!目标断松岭半坡!”
“给老子打!”
轰!轰!轰!
黑风岭外围,两种截然不同的炮声同时炸响。
鬼子的三发105毫米重炮炮弹,擦着主路口左侧的岩壁接连爆开。
耀眼火光把整条山道照得亮如白昼。
乱石像子弹一样打在岩壁上,崩出一片片火星。
如果刚才撤离队往前多走十米,这三发炮弹至少能带走上百条命。
而反斜坡上,六门九四式山炮的齐射。
六道暗红弹道越过山脊,狠狠落向断松岭。
断松岭,第三棵断松旁。
日军观测手正把眼睛贴在高倍测距镜上,张嘴准备向步话机汇报:“命中主路……”
下一秒,两发75毫米山炮高爆弹,直接落在他脚下三米处。
轰隆!
测距镜连支架一起炸成扭曲废铁。
观测手的半截身子被气浪高高抛起,挂在了后方的树枝上。
紧接着,另外四发炮弹覆盖下方半坡石坳。
隐藏在那里的日军电台车、三名通讯兵,还有那根至关重要的野战电话线,在连环爆炸中化成一团刺眼火球。
黑风岭主路上,趴在泥水里的百姓们抬起头。
他们亲眼看见,那处能俯瞰整条山道的山岭,被自己人的炮火炸成一片火海。
九公里外,日军炮兵阵地。
炮兵参谋抓着电话听筒,脸色铁青:“喂?观测组!断松岭!汇报弹着点!”
电话那头,只有长久的“沙沙”盲音。
炮兵参谋又接通电台,同样是死寂。
“长官,天空侦察机汇报,东侧空谷发现火光和移动目标!”副官急匆匆跑来。
炮兵参谋咬牙切齿。
眼睛瞎了,现在只能信天上的线索。
“修正诸元!目标东侧空谷!盲打覆盖!”
五分钟后。
一轮又一轮105毫米重炮,把侯三布置的假车辙和空担架,炸成了月球表面。
真正的黑风岭主路,终于安静下来。
死寂。
长达十秒的死寂后。
人群中,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。
紧接着,压抑到极点的欢呼,从队尾一路滚过黑风岭垭口。
骡车底下的石头被撬开,车轮重新转动。
发抖的民兵们再次扛起担架,这一次,步子比刚才稳得多。
妇女擦干眼泪,把孩子往怀里一抱,大步往前走。
“过了这道岭,咱喝点热粥!”
这句话又被人唱了起来。
这一次,声音不抖了,也没人再乱。
因为他们知道,那个能趴在弹坑里算炮、能在绝境里把鬼子眼珠子抠出来的秦司令,就在他们身后。
李云龙靠在岩壁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他盯着远处燃烧的断松岭,看了半晌,狠狠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。
“娘的。”李云龙看向秦峰,眼神里再没半点不服,“六门藏炮没白藏!你这算盘打得,鬼子祖坟都得冒烟!”
赵刚也罕见地失了态。
他扶着岩壁,长长出了一口气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反斜坡上,王承柱抱着滚烫的炮盾,黑黢黢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他终于明白了,秦峰前面逼他“割肉”,不让他把所有炮都带上,不是心狠。
是为了这一刻。
“听见没?”王承柱回头看着手下炮兵,嗓子都哑了,“炮这玩意儿,不一定非得抱怀里当祖宗供着。”
“藏准了地方,一轮炮,就能救几万人的命!”
众人还沉浸在振奋中。
唯独秦峰没有笑。
他站在一块凸起岩石上,目光越过断松岭,死死盯着北侧更深的黑暗。
夜风里,一阵细微却连绵不绝的履带声,悄悄钻进他的耳朵。
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,侯三满身泥水地冲了过来。
“司令!不好了!”
“鬼子的机械化联队,根本没理鹰嘴崖的假情报,也没进重炮轰炸区!”
侯三指向主路后方,脸色难看。
“他们绕了个大弯,正顺着山道后路抄过来!”
“那条路地图上都没标,速度还快得邪门!”
“绝对有人带路,而且是熟山的老手!”
“最多半个钟头,就能死死咬住咱们的撤离队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