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筠站在榻前,帐中灯芯烧得低了些,映得他眉骨那道伤口越发清楚。
他开口时,语气比方才低了许多:“我知道祖母说过那句话。”
陆小鱼放在膝上的手收了收。
张筠没有替老太君遮掩,也没有说什么气头上的话不必当真。
“我回府后问过母亲。那日寿安堂,母亲也在。祖母说,你若不安分,便去母留子。”
他停了片刻,才接着道:“母亲当场驳了她。母亲说,侯府要子嗣,也不能这样逼人。”
陆小鱼眼睫动了动。
这件事,她倒真不知道。
张筠看见她脸上的神色,继续说道:“林老夫人见你,也不只是赏荷包。母亲让林府先看你,是想替你探一条身份路。”
陆小鱼终于抬眼:“什么路?”
“康王府。”
帐外风压着帐帘,帘角贴在木杆上,发出轻响。
张筠道:“康王爷膝下无女。若他肯认你为义女,你再入侯府,便不再是陆大柱卖进府里的丫鬟。”
陆小鱼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想起那日去林府,林老夫人问她读过什么书,问她会不会看账,还赏了荷包。
那时她只当大夫人在试她分寸。
原来里头还有这层安排。
可这层安排再好,也只是一条别人替她铺的路。路若断了,摔下去的人仍是她。
陆小鱼把掌心摊开,又合上:“大夫人愿意,不代表老太君愿意。侯爷愿意,也不代表侯府愿意。”
张筠眉心压了压。
陆小鱼看着他:“今日你在,我或许无事。明日你上战场,老太君一句话,宗亲一句话,我怎么办?”
张筠没有答。
“侯爷能把我从乱兵手里抢回来,可你能日日守在寿安堂吗?你能让祠堂闭嘴吗?你能让所有人都忘了,我从前是被亲爹卖进府的丫鬟吗?”
帐中静了下来。
张筠从前的确没有想得这样细。
他惯会带兵,也惯会处置不服管的人。军中有军法,敌前有刀枪,错了便罚,乱了便杀。
可侯府的规矩,杀不得。
闲话也杀不得。
张筠抬手按了按眉骨旁的伤,血痂被碰得发疼,他却没有理会。
“从前,是我想得浅了。”
陆小鱼看他一眼。
这话从靖安侯嘴里说出来,倒比十五坛好酒还稀罕。
张筠道:“若我要娶你,便不会让你一个人进门受审。祖母那里我去说,宗亲那里我去压。朝中若有人笑,也由我受着。”
陆小鱼轻轻应了一声:“话是好话,可承诺不能当饭吃。”
帐外守门的长风眼皮动了动。
陆姑娘果然还是陆姑娘。
张筠却没有动怒,反倒短促地笑了声。
“那我换个能当饭吃的说法。”他看着她,“我的私库给你,十五万两。”
灯芯啪地响了一下。
陆小鱼抬起头:“多少?!”
“十五万两。”
她坐直了些,连腕上的伤都忘了疼:“现银?”
张筠被她问得气笑:“我说娶你,你不问。我说十五万两,你倒肯问得这样仔细。”
陆小鱼答得坦然:“银子不会去母留子。”
张筠被噎住。
帐外长风把头低了低,像是忽然对脚下那块泥地很有兴致。
陆小鱼看向帐门:“长风大人,劳烦替我记一句,侯爷私库十五万两,是他亲口说的。”
长风立刻道:“属下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张筠胸口那股闷气被她搅散了些。
他道:“现银约三万两。京中票号存了五万。余下有铺面七间,田庄四处,西山一处别院,还有几笔外放的利钱。”
陆小鱼的神色立刻正经起来:“利钱几分?借给谁?有没有抵押?契书在谁手里?铺面租约几年一签?田庄收益年结还是季结?”
张筠看着她。
他审过敌将,也问过暗探,这辈子却没被人拿田庄收益问住过。
陆小鱼叹了口气:“侯爷看,这便是问题。你说给我十五万两,可你连收益怎么结都不知道。”
张筠揉了揉眉心:“账册都在京中。回去后让张伯同你说。”
“空口无凭。”
张筠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小印,放在榻边小几上。
小印不大,底下刻着靖安张氏私库六个字。玉质温润,压在木几上,发出轻轻一声。
陆小鱼没有伸手,只盯着那枚印看。
张筠道:“此印可调我私库账册。长风认,管库的张伯也认。”
陆小鱼抬眼:“给我?”
“给你。”
“能直接支银?”
“不能。”张筠看着她,“但能查账。账若有短缺,从我往后的军功赏银里补。”
陆小鱼这才伸出手,把小印拢进掌心。
玉印带着凉意。
十五万两。
若按她清河县陆记小酿每日净利一百六十二文来算,她不吃不喝也得挣到头白。
她把小印握了一会儿,又放回小几。
张筠眼神沉了沉:“不收?”
“收了,便说不清。”陆小鱼道,“侯爷,我可以暂时不跑。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送我回清河县。”
张筠脸色沉下去:“你还想回去?”
“陆记小酿被砸了,后院还有东西要收拾。街坊都认得我,若我就这样被你带走,她们只会以为我又落到什么人手里。”
张筠没有接话。
陆小鱼继续道:“还有,我的十七两银子。”
张筠撑着额角笑了:“十五万两在这儿,你惦记十七两?”
陆小鱼认真道:“十五万两还没到我手里,十七两是实银。”
这话太实在,张筠竟无话可驳。
她又道:“侯爷还有战事。你为我误了军机,不划算。”
张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这才是陆小鱼。
前一刻还在问田庄收益,后一刻已经把军情摆上桌。
“我若送你回清河,你再走呢?”
陆小鱼想了想:“让长风跟着。”
帐外的长风抬了抬眼。
陆小鱼道:“我不离开清河县。等侯爷这边战事暂稳,再谈后头的事。”
张筠道:“只是暂时?”
“暂时。”陆小鱼看着他,“我若说一辈子不跑,侯爷信吗?”
“不信。”
“所以还是说实话省事。”
张筠沉吟片刻,道:“好。天亮后,我让长风送你回清河。”
“但今晚,你留在我军帐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