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伯大夫人见陆小鱼不肯收礼,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个干净。
她扶着椅背的手滑了下,身子往旁边歪去。若非身后嬷嬷赶忙托住她的胳膊,只怕当场便要坐到地上。
刑部尚书夫人也没比她好多少。帕子被她揉在掌心,绣线都被扯松了几缕。
陆小鱼看在眼里,心里反倒清明起来。
这两家怕的,绝不只是认亲宴上那几句口角。
康王妃端坐上首,茶盖轻轻拂过盏沿。她没有催,也没有替谁圆场。
今日既让陆小鱼坐在自己身侧,便是要叫京中这些夫人们瞧清楚,康王府的女儿,不是拿几句赔罪话便能糊弄过去的。
永宁伯大夫人撑了片刻,到底撑不住了。
她帕子往眼上一捂,哭了出来:“县主,臣妇今日厚着脸皮登门,实在是走投无路了。我家那独苗孙子,原想着在京中好好历练几年,往后替朝廷效力。谁知昨儿个军令下来,竟将他划到靖安侯麾下,要随北境大军拔营。”
她越说越伤心,眼泪浸透帕角:“那孩子从小身子娇,哪里吃过边关的苦?北境那是什么地方,风沙能埋人,刀箭也不认人。若真上了前线,叫我们伯府这一脉可怎么活啊。”
刑部尚书夫人听她哭开了头,也顾不得彼此之间的脸面,当即起身,朝陆小鱼福了半礼。
“县主,我家小儿也是一样。秋操名册原该在京中演武,老爷还指望他凭本事露个脸。可昨夜兵部递来调令,说他被划入先锋营,要随军北上。”
她说到此处,眼圈通红:“先锋营啊,县主。那是开战时走在最前头的营。我那孩子才二十出头,连京城都没离过几回。他若折在北境,臣妇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?”
堂内只剩两位夫人的哭声。
陆小鱼垂眸,看着茶盏中浮着的细叶。
原以为张筠收拾这些人,最多撤个差事,罚些俸禄。谁能想到,他竟直接把这些金贵少爷全调去了北境。
张筠走前醉得连步子都不稳,却还记得给康王交底,记得同她说每一句都算数。
可那个人在军中行事,从来不喜隔靴搔痒。
他知道世家最在意什么,便径直捏住了她们的命脉。
那些在水榭里张口商贾贱业,闭口规矩体面的妇人,转过身来,却舍不得自家男丁去边关吃半口风沙。
陆小鱼心头泛起一点说不清的热意。
并非被宠的欢喜,也非旁人替她出气的痛快。更像从前在雨里独自挨过许久,忽然有人替她撑了一把伞。伞面不算宽,雨落在上头,竟也叫人安稳。
她很快将那点情绪按回去。
当着这两家的面,她不能替张筠承认半句,也不能被她们拖进军中调令这潭浑水里。
陆小鱼语调温和,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疏离:“两位夫人这话,倒叫小鱼听不明白了。”
永宁伯大夫人的哭声收住半截。
“军中调令乃朝廷公事。点兵用将,看的是兵部文书,军营名册。二位夫人不去兵部衙门问询,也不去自家老爷跟前商议,却带着重礼到康王府后宅来寻我一个内宅县主哭诉,这是何道理?”
永宁伯大夫人被问得张口无言。
刑部尚书夫人脸上青白交错,手里的帕子揉得越发紧。
她到底是刑部尚书家的主母,平日里也见惯了堂审辩驳。到了这一步,心中再怕,也知道若不把话挑明,这趟便白来了。
“县主何必装作不知?”
话出了口,便再收不住:“全京城谁不知县主与靖安侯有婚约?若非那日水榭里我家那逆女冒犯了县主,侯爷怎会连夜拿我们两家的子嗣开刀?”
说着,她往前挪了半步,眼里带着急色:“县主,孩子们口无遮拦,咱们认罚。礼也送了,歉也赔了。您就当真要为了几句女眷间的口角,毁了我们两家的根基吗?”
永宁伯大夫人见她把话说到这份上,忙跟着道:“是啊,县主。您如今是康王府的女儿,身份尊贵,自然不必同她们一般见识。可咱们这些做人母亲的,谁不是把儿孙看得比命还重?”
她抹着眼泪,语气里带了几分哀求:“您心善,放他们一条生路吧。只要您肯在侯爷面前说句话,叫他把人从前线名册上撤下来,往后伯府上下,必定记着县主的大恩。”
陆小鱼听到这里,忽然轻轻笑了声。
冬雪悄悄看向自家主子。县主这会儿坐在那里,衣裳素净,发间也没戴什么贵重首饰,偏偏比满堂珠玉还叫人不敢轻看。
“原来在两位夫人眼里,国之重任,边关将士的生死,都能拿到后宅里讨价还价。”陆小鱼道。
刑部尚书夫人脸色一变:“县主,臣妇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夫人是什么意思?”陆小鱼看着她,眼底清亮:“你家公子既然入了军籍,领了军职,吃着朝廷俸禄,便该听从调令。平日里在京中演武骑马,穿一身甲胄,旁人夸一声少年英才,你们便欣然受着。如今北境用人,军令落到他们头上,二位夫人却哭到我面前,说他们年纪轻,说他们吃不得苦,说他们不能去前线。”
她顿了顿,视线从两人面上掠过:“那军营里的其他将士呢?他们便没有父母妻儿?他们便天生该替贵府的少爷们上战场?”
永宁伯大夫人急道:“我家孙儿哪里比得上那些粗人,他自幼金尊玉贵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便察觉自己失言,脸上立刻涨红。
陆小鱼没有放过她:“金尊玉贵?既然这般金贵,当初何必削尖了脑袋把人送进三营?永宁伯府的门楣,莫非缺那份俸禄?刑部尚书府的公子,莫非非得靠一身虚衔撑体面?”
刑部尚书夫人脸色愈发难看:“县主慎言。军职乃朝廷任命,怎能说是虚衔?”
康王妃将茶盏往案上一放,瓷底撞上紫檀,声响不重,却叫两位夫人肩头同时缩了下。
“夫人既知军职是朝廷任命,便该明白,朝廷要用人时,他们就该上阵。拿俸禄时称朝廷恩典,赴战场时又说年少体弱。天下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?”康王妃说道。
这番话落下,堂中连炉上的水声都显得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