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小鱼回到席上,康王妃伸手,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她心里稍安了些,刘贵妃方才那一问没有讨到好,未必便会就此收手。
张筠人在北境整军,得罪的从来不只一两家。那些人不敢去军中同他叫板,绕一圈,便把不痛快递到她跟前来了。
康王妃似也察觉到她的沉默,轻声道:“吃点热的,宫里的风,最会往衣缝里钻。”
陆小鱼颔首,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山药,慢慢送入口中。
热气顺着喉间落下去,方才那点紧绷才松了半寸。
席间才安稳了不到半盏茶,宫乐一换,琵琶声变得轻快。
刘贵妃搁下酒盏,含笑看向殿中诸人:“冬至佳宴,只饮酒听乐,未免少了趣味。今日各府姑娘们都在,不如添些雅事,也叫长辈们瞧瞧京中闺秀的风采。”
这话一出,殿中立刻有人附和。
几位贵女早有准备,宫人很快搬来琴案,画案,香炉。
先上前的是刑部尚书府的一位姑娘。她素手抚琴,琴声清亮,谈不上惊艳,胜在不出错。
曲终时,命妇们纷纷称赞。
随后又有姑娘当场作画,几笔寒梅压雪,墨色晕得清雅。
还有人取了宫人递来的笺纸,就着冬至夜色即席咏雪,句子不算新,却也应景。
殿里的气氛,像又回到了京中贵女最熟悉的场子。
陆小鱼安静坐着,心里却在算那张琴的木料价钱。
木料好,漆面细,琴弦也不是寻常货。再看那姑娘身上的舞衣,薄纱叠了几层,银线压边,若按京中绣坊的价,少说也要几十两。
她看着看着,反倒松了一口气。
这些东西,她确实不会。
不会也好。贵女们争艳,争的是多年教养和家底。她从前在侯府能活下来已算侥幸,这几个月严夫子教的都是书里的东西,哪里还有闲心去学这些。
这种热闹,按理轮不到她。
偏偏刘贵妃的目光,又落了过来。
“安宁县主既是康王叔的义女,想来教养也好。方才县主说懂田亩民生,本宫倒也好奇,县主在才艺上擅些什么?”
刘贵妃话音才落,便有人笑着接话:“县主近来跟着严夫子读书,想必腹中已有锦绣。”
另一人掩唇道:“宗室女眷太过藏拙,反倒叫人疑心咱们京中规矩苛刻。县主随意露一手,也算给今夜添彩。”
永宁伯府的人低着头,连酒盏都没端稳。
兵部侍郎府那边更安静,瞧着那些附和的人,眼皮跳了跳。
田庄上才吃过亏的人都学乖了。
这些没挨过疼的,倒赶着往前凑。
康王的脸沉了下去。
康王妃正要开口,陆小鱼已经起了身。
她走到席前,规规矩矩福身:“回贵妃娘娘,臣女不会抚琴,不会作画,也不会跳舞。”
殿中先静了一息。
随后,几道没能藏住的轻笑从女眷席里漏出来。
有人低头整理帕子,有人借着饮茶遮脸,肩头却轻轻动着。那些眼神里藏着的轻慢,比明面上的话更叫人不适。
果然是底层出身。
穿上海棠红宫装,戴上东珠簪,也撑不起京中闺秀的门面。
刘贵妃眼底笑影更深,语气仍温和:“那县主会些什么?”
陆小鱼答得认真:“臣女会背诗。琴棋书画是多年家学,臣女没有那份福气,只好把夫子教过的,一篇篇背熟。”
话落,笑声更藏不住了。
刘贵妃以帕掩唇:“背诗倒也朴拙。只是宫里听惯了琴画诗赋,县主若只背两句,怕是委屈了康王府今日这身盛装。”
康王手里的酒盏磕在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皇帝坐在上首,目光从刘贵妃面上扫过,又看了看康王。
他不愿冬至宴闹得太难看,更不愿叫康王当场翻脸。张筠远在北境,领兵整军,若他未婚妻在宫宴上被人当众折辱,传出去,也寒军中人的心。
皇帝开口道:“会背也算本事。朕倒想听听,安宁口中的会背,究竟是应景两句,还是当真下过功夫。”
殿中众人神色各异。
刘贵妃的笑收了半分,却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陆小鱼向皇帝行礼:“臣女献丑。”
她站在殿中,袖口的银线被灯火照得发亮。方才那些琴音,画纸,诗笺都还在旁边摆着,衬得她空手而立,格外寒素。
可她心里并不乱。
她不会吟诗,也不会评诗。可严夫子说过,笨功夫能养底气。
陆小鱼开口,从第一篇背起。
起初,殿中还有人漫不经心。女眷席里有人用帕子遮着唇,低声说她死板。宫人添酒时,脚步也照旧轻快。
可陆小鱼字音清楚,篇章衔接不乱。
她没有故作风雅,也没有拖腔拿调,只把那些曾在夜里磕磕绊绊背过的句子,一句一句背出来。
十篇过去,笑声淡了。
二十篇过去,连低语声也少了。
几位老太妃坐直了些,眼里露出真切的赞许。
昭宁郡主看着殿中的陆小鱼,手指在杯沿上停了片刻。
她从前不喜欢陆小鱼。
这不喜欢里有骄傲,有不甘,也有对张筠的旧念。可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,陆小鱼能走到今日,靠的从不是那张脸,也不只是康王府的庇护。
一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人,肯把这些世家姑娘从小听惯的东西一篇篇嚼碎咽下去,本身便足够叫人侧目。
贵女们会这些,是理所应当。
陆小鱼会这些,是她拿夜里的灯油换的。
皇帝终于抬手:“够了。”
陆小鱼止住话音,福身垂首。
“京中不少闺秀,未必能一口气背出这些。安宁说会背诗,倒是谦虚了。”皇帝笑道。
话落,风向便跟着转了。
方才附和刘贵妃的几位命妇,立刻夸陆小鱼记性好,肯下功夫,又说康王妃教导有方。
夸得一个比一个顺口,仿佛先前笑她的人,压根不是她们。
康王翻了个白眼,低声骂道:“一群墙头草,势利眼。”
皇帝随后吩咐内侍:“赏安宁县主玉如意一对。”
内侍很快捧着锦盒上前。
盒盖打开,里头一对玉如意温润莹白,柄身雕着云纹,成色一看便知不俗。
陆小鱼跪下谢恩。
她的手接过锦盒时,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。
这玉不错,若折成现银......
不行,御赐之物不能当。
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捧着锦盒起身。
康王妃远远瞧见她那点眼神,几乎不用猜也知道她在想什么,忍不住拿帕子掩了掩唇。
陆小鱼正要回席。
一名端着果酒的宫女从旁经过,脚下一歪。
酒盏倾翻,红色酒液泼在陆小鱼海棠红压银线的衣裙上。酒水顺着银线洇开,很快染出一片深色,连裙摆都湿了。
宫女扑通跪下,脸色惨白:“奴婢该死,奴婢该死。”
陆小鱼低头看着裙上酒痕,眉心轻蹙。
刘贵妃的脸立刻沉了:“今日是冬至宫宴,你怎么伺候的?拖下去,打二十大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