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府书房内。
陆小鱼接过刘管家递来的那沓银票,汇通号的票子,每张五千两,她指尖沾了点茶水,挨张点过去。
二十一万两。
她抽出四张五千两的票子,分作两份,推到刘管家和紫苏面前。
刘管家低头看清面额,当场怔住,紫苏也没敢伸手。
两人对视一眼,齐齐跪了下去。
“县主,这使不得。”刘管家把银票往回推,“替主子办差是本分,平日里赏把金锞子碎银子,已是抬举,一万两,老奴担不起。”
紫苏跪在旁边道,“县主,奴婢不敢收,大夫人那边若知道了,也要说奴婢不懂规矩。”
陆小鱼没有收回手。
她看着两人,语气温和:“我不爱学那些虚头巴脑的主子,拿几句好话给下头人画饼。你们替我跑铺子扮客商,这笔钱是你们应得的,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。拿了这笔钱,往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我赚银子你们分利,我若翻了船,你们也得跟着下水。”
刘管家沉默片刻,到底没再推辞。
紫苏也跟着收好银票,规规矩矩磕了个头。
两人退出书房,门轻轻合上。
陆小鱼把余下银票重新叠整齐,装进木匣里,这才看向靠在窗边的张筠。
窗外暮色压了下来,最后一缕夕光从他肩头滑过去,衬得那身锦袍越发清贵。
“刘家吃了这么大的暗亏,一旦缓过劲来细查,那几路客商的底细未必瞒得住。刘景衡是状元,不是傻子。他今日能在京兆府画押认赔,明日就能派人去淮南江南查刘家和周家的底。虽说字号是真的,可人却是假的。刘贵妃若在皇上面前吹枕头风,我们这般树大招风,终究是个隐患。”她道。
张筠轻笑了一声,走近案台:“你当真以为,长公主拿去京兆府的那包烂药,是咱们换出来的?”
陆小鱼一怔。
张筠单手撑在案沿,微微倾身:“那是皇后给的。自你上次提醒皇后药材有异,凤宁宫便将计就计。后面刘家送进凤宁宫的药材,皇后照单全收,一样都没往外退。今日这出,不过是皇后顺水推舟,借长公主的手祸水东引。”
陆小鱼脑子里转得飞快,前后几桩事忽然全通了。
皇后压根没把那批劣药退回去,而是留在凤宁宫。等到刘家铺子闹得满城风雨,皇后才把积攒下来的劣药交出来,以长公主府的名义直送京兆府。
这样一来,整个案子在穆如丰眼里便是长公主府发现药材有异、郡主登门问罪的连环戏,刘家就算把查账的人撒出去,也只能追到凤宁宫那一层。
皇后的手笔,干干净净。
而他们这几个在前头的“外地客商”,反而被皇后遮住了。
“刘家就算去查,痕迹也全被凤宁宫抹平了。”张筠的声音从她头顶压下来,“他们只会认定是皇后设局要弄死刘贵妃,绝查不到康王府和将军府头上。长公主那边,也不过是刚好帮我们演了出戏。”
陆小鱼眼角眉梢那点隐忧散了个干净。
皇后亲自下场背书扫尾,这份安全感,比怀里的银票还沉。
“那这笔钱便干干净净了。”陆小鱼眼底一下亮起来,脑子里已噼啪拨起了算盘,“南城济世堂这回应是开不下去了,铺面正好空出来,我打算盘下来做药材。”
张筠挑眉道,“才到手的银子,还没捂热呢。”
“银子捂着又不会生小银子。”陆小鱼理直气壮,“城郊田庄除了冬麦,向阳的坡地能辟出来种川芎和白芍,三年内自产自销,不必再受刘家这种皇商拿捏。”
她越说越快,仿佛那些铺子和药田已经长出了银子。
“还有回春堂和仁和堂,这回赔了银子又丢了铺子,刘家势必收缩。空出来的散客市场不小,将军府后院那批好药正好趁这个空当铺出去,把客源攥在手里。不出三年,这京城的药价,我也能说上几分话。”
张筠看着她两眼放光满腹生意的模样,唇角笑意一寸寸加深。
趁她盘算得正入神,他往前迈了一步,双手撑在案沿,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投下的影子里。
“陆掌柜真是掉进钱眼里了。”他低头看她,“这局本将军替你跑前跑后,连个名分都没混上,如今银子赚了,难道连一点封赏都没有?”
陆小鱼方才算账时还滔滔不绝,这会儿嘴皮子忽然不利索了。
她飞快凑过去,在他唇上印了一下,随即便要退开。
张筠手臂一收,扣住她的腰肢,把人捞进怀里,直接跌坐在他腿上。
“这便算完了?这点赏,打发叫花子都嫌寒酸。”他捏着她的下巴,拇指擦过她下唇,“本将军食髓知味,实在上头。”
话音落下,他低头攫住那菱唇。
陆小鱼被他箍在怀里,挣不开,索性也不挣了。
直到她抬手推他的胸口,偏头喘了一口气,“够了,真够了,晚上还要在将军府用膳,等下被大夫人看出来了。”
张筠这才松开她,替她理好散乱的鬓发。
他动作做得温柔,眸底却还浸着未散的欲念。
陆小鱼从他腿上站起来,退开两步,背过身去抚平裙摆上的褶皱,缓了好一会儿,才把脸颊上的热意压下去。
她回头瞪他一眼。
张筠只当没瞧见。
晚膳摆饭。
大夫人坐在主位,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走了一个来回。
她活了半辈子,什么没见过。
对面两人都没说话,可那股缱绻劲儿,比满桌菜的热气还遮不住。
大夫人放下筷子,玉箸碰在碗沿上,发出笃的一声轻响。
张筠和陆小鱼同时抬头。
大夫人重重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幽怨:“你们两个在外头搅风搅雨,赚得盆满钵满,倒是合起伙来,把我这个老婆子撇在干岸上。”
张筠咳了一声,“母亲,不是有意瞒您。”
“不是有意?”大夫人拿帕子按了按嘴角,连饭也不吃了,“我在这后院里熬了大半辈子,打理田庄铺面,哪样没经手过?”
陆小鱼坐得端正乖巧,眼观鼻,鼻观心。
大夫人看她这副乖巧模样,更酸了,语气越发委屈:“你们倒好,赚银子的事瞒得滴水不漏,连紫苏都分了一万两。我还不如个丫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