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沉默良久,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刻进脑海里。终于,他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前所未有的感慨,那是一种混合着骄傲、欣慰、以及隐隐被后辈超越的复杂情绪,
“妹子,咱今天...算是被咱这大孙,好好上了一课。”
“咱以前总觉得,治国要靠严刑峻法,要让百姓怕,要让官惧,要用重典震慑天下。可雄英这小子...他用的,好像是另一套法子。”
“他修路,让货物流通,成本降低;他定标准,让交易公平,纠纷减少;他兴办学堂,开启民智,连工人子弟、女子都能读书;他用人才,不论出身,只看能耐...他让这淄川的百姓,有活干,有饭吃,有书读,病了有医学院的人看,出门有便宜车坐,夜里还能去上学、逛夜市...他们脸上有光,心里有盼头。”
“你看这城里的百姓,他们怕官吗?不怕。但他们信这里的官府,信雄英定下的规矩。因为他们知道,这规矩,不是为了管死他们,而是为了让他们过得更好,让这淄川变得更好。”
朱元璋转过头,看着马皇后,眼神复杂,却又带着一丝释然,“咱一直在想,什么是盛世?是咱的洪武吗?或许是吧,咱结束了乱世,让百姓有了田种,能喘口气。但今天看了淄川,看了雄英弄出来的这些,咱觉得,他捣鼓出来的这样子...或许,才是真正盛世的模样,是能让百姓不仅安居,还能乐业,能看到希望的样子。”
“这小子...走的比咱想的要远,也要...新。他这条路,或许...才是对的。”
朱元璋和马皇后在客栈安顿下来后,并未急于召见朱雄英,而是又微服探查了两日。他们去了城外的农田,看到引水灌溉的沟渠纵横交错,一些田里还种着他们没见过的、据说产量极高的新作物;他们混在人群中,看了一场由“靖安执法队”公开审理的、关于商户缺斤短两的案子,过程简洁明了,处罚依据清晰。
这一切,都让朱元璋心中的好奇与探究愈发强烈。终于,在第三日清晨,他派了一名侍卫,持着他的信物,前往齐王府通传。
朱雄英正在府邸与胡强以及几位工匠讨论一种新式炼钢炉的图纸,接到侍卫禀报,得知皇爷爷和皇奶奶竟然微服到了淄川,就在城中的悦来居,心中一惊,随即涌上巨大的喜悦。
他立刻放下手头所有工作,匆匆赶往客栈。
来到客房门外,朱雄英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因匆忙而略显凌乱的衣袍,这才轻轻推门而入。看到端坐在桌旁,身着布衣却难掩威严的朱元璋和一脸慈祥笑容的马皇后,他立刻上前,撩起衣摆,恭敬地行了大礼,
“孙儿雄英,参见皇爷爷!参见皇奶奶!不知皇爷爷、皇奶奶驾到,未能远迎,请皇爷爷、皇奶奶恕罪!”
“快起来!快起来!咱的乖孙!”马皇后连忙起身,心疼地将他扶起,上下打量着,“让奶奶好好瞧瞧!哎呦,怎么更瘦了!也就半年时间!定是吃了不少苦。”
朱元璋虽未起身,但目光也紧紧落在朱雄英身上,锐利的眼神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满意。
“起来说话。咱和你奶奶就是不放心,过来看看。你这小子,倒是真给了咱一个大大的‘惊喜’。”他特意加重了“惊喜”二字,语气意味深长。
朱雄英起身,脸上带着真挚的笑容,“皇爷爷,皇奶奶,孙儿不孝,让二老挂心了。孙儿在淄川一切都好。”
“快来!坐咱身边!”朱元璋指了指自己和马皇后中间的位置。
朱雄英依言上前,在二老中间坐下。朱元璋和马皇后一左一右,拉着他的手,仔细端详。
马皇后抚着他的手背,感叹道,“重八,你看咱们雄英,这眉眼间的气度,越发沉稳了。真不知道,你当初在病重之时,到底学了哪些通天彻地的本事!”
朱元璋也盯着朱雄英,目光如炬,“不到一年光景,你小子就能把淄川这地方,经营得比京城还要繁华,国库一半的岁入让你四个月就挣出来了!说说,到底是怎么弄的?咱这心里,跟猫抓似的痒痒!”
朱雄英笑了笑,语气带着自信,“皇爷爷,皇奶奶,这才哪儿到哪儿?淄川的潜力,十成还未发挥出一成。孙儿幸不辱命,总算是摸着石头过河,初步完成了咱们大明...嗯,可以称之为‘工业革命’的奠基!”
“工业革命?”朱元璋眉头一拧,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困惑,“什么意思?‘工业’咱大概明白是工匠之事,这‘革命’二字,从何说起?”他对“革命”一词格外敏感。
朱雄英知道一时难以解释清楚,便笑道,“皇爷爷,这个词儿说来话长,含义深远。简单说,就是能让咱们大明,从根子上变得更强、更富、让百姓过得更好的一个大变局。一会儿,您跟皇奶奶随孙儿去几个地方亲眼看看,就明白了!”
一行人收拾妥当,便由朱雄英引着,往内城走去。走在平整宽阔的水泥路上,看着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,朱元璋心中感慨万千。
他指着远处明显是旧城基址的区域,问道,“大孙,那边,就是原来的淄川老城吧?”
“皇爷爷好眼力,”朱雄英点头,“正是。孙儿觉得老城格局狭小,不利于发展,便将城内百姓妥善安置,补偿了新居,然后在老城外围,重新规划,建了这座新城。您看,还入得了眼吗?”
朱元璋看着那高大雄伟、城门众多的城墙,叹道,“何止是入眼?简直是...骇人听闻!咱看这规模、这坚固程度,怕是都超过应天府了!这等雄城,易守难攻,就算让徐达那老小子亲自带兵来打,没个十年八年,耗光城内粮草,恐怕也打不下来!”
朱雄英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略带狡黠的笑容,低声道,“嘿嘿,皇爷爷,不瞒您说,若是依靠城墙防守,或许如您所言。但若是以孙儿如今编练的‘新军’来守,徐爷爷怕是这辈子都别想摸到城墙根儿。若是主动出击...那就更不用提了。”
“新军!?”朱元璋脚步一顿,猛地转头看向朱雄英,“你这里还编练新军了!?规模多大?装备如何?”
朱雄英坦然面对朱元璋的目光,平静地回答,“是的,皇爷爷。孙儿确实编练了一支新军,目前规模不大,仅三万人。装备嘛...与如今的卫所军制完全不同,等您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朱雄英继续说道,“孙儿打造的是一支能够护卫大明万世基业的真正强军!”
朱元璋盯着他,“继续说。”
“其实,皇爷爷,”朱雄英话锋一转,指着周围的城墙,“孙儿本心,并不想耗费如此巨资修建这般雄伟的新城。”
“哦?这是为何?坚固城池,乃守土安民之本。”朱元璋不解。
“这就是孙儿接下来要说的,也牵扯到新军的战法。”朱雄英语气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笃定,“皇爷爷,您看到的这城,看似雄伟,固若金汤,但在孙儿的新军面前,实则...没什么大用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