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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州博多港的的酒肆里,人声鼎沸,来自各地的商贾、水手在此汇聚,交换着货物,也交换着真伪难辨的消息。

临窗的一桌,围坐着几名本地颇有声望的商人,他们的衣着体面,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驱之不散的忧虑。此刻,他们正屏息凝神,听着居中一位身着京都风格绸缎服饰、已显醉态的男子低声诉说。

那男子他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,“诸位,此事千真万确!”他几乎是咬着牙,将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在京都经营唐物生意的堂兄,前日不惜重金,买通了一条小路,冒险传回消息...天塌了!足利将军,为了保住他的征夷大将军,已经...已经秘密与明国媾和了!”

“什么?!”同桌几人俱是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煞白。失手打翻的酒杯也无人顾及。

“小点声!”醉汉商人紧张地左右张望,见无人特别注意,才又凑得更近,“条件就是...将九州、四国,还有这整个‘西国’之地,尽数割让给明国!以此换取明国支持他,当那个什么...‘日本王’!”

“这...这简直是...”一个年长些的商人嘴唇哆嗦着,难以置信地摇头,“将军岂会行此...此等之事?这无异于自绝于天下武家啊!”

“怎么不会?!”醉汉商人猛地一拍桌子,引得邻座侧目,他赶紧又压低嗓音,语气却更加激动,“你们睁眼看看!想想!明军为何能像长了眼睛一样,同时精准攻击我们五处最重要的港口?

为何他们专挑我们这些武士、贵族、商人杀戮,对那些贱民,甚至町人却秋毫无犯?这难道不奇怪吗?这分明就是...就是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默契!我们,还有我们祖辈辈经营的这片土地,都成了幕府用来换取自身安稳的筹码!是被足利义满那老狐狸出卖的弃子!”

他的话钻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,啮噬着他们的理智与忠诚。

商人们面面相觑,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、愤怒,以及一丝被背叛后的冰冷。

博多港的喧嚣依旧,但在这张酒桌周围,空气仿佛已经凝固,离心离德的种子,已经悄然埋下。

关东镰仓的长谷寺,相较于九州港口的躁动,这里弥漫着另一种沉重。

战乱的消息如同不祥的鸦群,盘旋在这座昔日武家古都的上空。寺庙的客堂内,香火缭绕,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。

一位风尘仆仆的行脚僧,僧衣破损,满面倦容,正盘膝坐在蒲团上。

他对面是寺院的住持以及几位闻讯赶来的附近豪族家臣。行脚僧双手合十,声音沙哑而低沉,带着一路跋涉的艰辛与目睹惨状的震撼。

“阿弥陀佛...贫僧自近畿一路行来,所见所闻,实在...实在令人困惑难解,心神不宁。”他缓缓抬起眼帘,眼中布满了血丝,“明军所过之处,神社焚毁,贵族家宅,尽成焦土。公卿武士,授首街头...此乃修罗场之景。”

在座众人无不面露悲戚与愤慨。然而,行脚僧的话锋微微一转。

“然则,贫僧亦亲眼所见,明军将缴获自贵族仓廪的粮食、布匹,公然分发给沿途穷苦无依的农夫、町人。

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,手捧活命之粮,眼神中...有感激,有茫然,却独独少了对入侵者的刻骨仇恨。这...这悖逆常理之举,让贫僧不禁想起佛经所言...‘末法之劫’。”

“末法之劫?”老住持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。

“正是。”行脚僧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或许,这世间武士公卿,百年征战,杀伐无度,奢靡享乐,早已积累了无边罪业。神明震怒,故而假明军之手,行此雷霆手段,清算因果,涤荡污浊?

若果真如此,那我等修行之人,面对此等天罚,又该如何自处?是恪守戒律,超度亡魂,还是...顺应天意,默观其变?”

家臣们想到主家可能的罪业,僧侣们思考着佛法在乱世中的立场。一种基于宗教信仰和现实观察的困惑,动摇着固有的忠诚与敌我界限。

这些经由“谛听”精心炮制、巧妙利用地域矛盾、阶级隔阂与信仰疑虑散播的谣言,如同无色无味的无形毒液,凭借其内在的逻辑——哪怕是扭曲的逻辑——和对现实困境的某种“解释”,迅速在倭国各地渗透、发酵。

本就对京都幕府离心离德的九州、关东、中国等地强藩大名,如大内义弘、今川了俊、山名氏清等,在收到足利义满那道苍白无力的“上洛勤王”命令后,反应变得更加迟缓暧昧。

他们按兵不动,相互猜忌,都在观望,都在计算。是忠于那个可能已经出卖了他们的幕府,还是趁机扩张自己的势力,或者...另寻出路?

一艘经过巧妙伪装的小早船,如同暗夜中滑行的水黾,借着浓重夜色与微弱偏东风的掩护,悄然滑离了沉寂的海岸线,试图溜出若狭湾,北上朝鲜方向。

“左舷三刻方向,发现可疑船只!”明军一艘执行封锁任务的巡逻舰上,了望哨发出了尖锐而清晰的警报。

舰长是一名面容冷峻的年轻军官,他毫不犹豫,立刻下令,“右满舵,靠上去”

巡逻舰庞大的身躯迅速逼近那艘小早船。小早船像是受惊的兔子,猛地升起所有能用的帆片,桨手也拼命划动,试图凭借其更为小巧的船身和突然的加速,逃离这片海域。

“冥顽不灵!即刻击沉!”舰长声音冰冷。

“砰!”一声沉闷的炮响划破夜的寂静,一枚实心炮弹呼啸着落在小早船前方不足二十丈的海面,溅起冲天的白色水柱,海浪剧烈地摇晃着这小船。

就在这混乱的瞬间,小早船上突然如同鬼魅般跃起四五道瘦削的黑影,他们身着深色水靠,动作迅捷得超乎常人,在空中划过短暂的弧线,便悄无声息地扎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,水面只泛起几圈微弱的涟漪,人影瞬间消失不见。

“哼!没了船你们就在海里等死喂鱼吧!”

巡逻舰放下小艇,士兵们登上了那艘已经失去动力、束手就擒的小早船。水手们瑟缩在船舱一角,眼神绝望。经过一番细致的搜查,军士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中,搜出了以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名义,写给明朝内部某些可能持不同政见官员的密信。信中极尽渲染皇太孙殿下朱雄英“年少气盛”、“擅启边衅”、“穷兵黩武”,不仅将拖入战火,亦可能耗空大明国力,试图离间大明内部,为幕府寻求一丝喘息之机。

类似的截杀与封锁场景,在接下来的数日里,于若狭湾、纪伊水道,乃至濑户内海出口的海岸线反复上演。

足利义满派出的多路精锐忍者信使,几乎未能突破明军以优势舰船和高昂士气构筑的、密不透风的海上封锁线。希望,伴随着这些忠诚的死者,一道沉入了冰冷的海底。

各舰编队指挥官汇总军报呈递给李景隆:

“...自接防之日起,七日之内,我部所属巡逻舰船,于敦贺、气比神宫附近海域,轮番巡弋,昼夜不辍。共截杀、驱逐试图北上、南下之可疑倭人细作共十七批,计一百三十一人。所有抵抗者,及试图潜水遁走之‘忍者’,已按殿下严令,悉数就地格杀,无一漏网。所获信件、文书,不论内容,已悉数当场焚毁,确保片纸只字未令外流,绝其妄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