室町御所的广间内，最后一名从北陆道潜回的忍者，是在亥时初刻被抬进御所的。他浑身湿透，左肩有一处可怕的枪伤，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翻卷发白。
随行的医师只看了一眼，便沉重地摇了摇头。
忍者躺在榻上，仅存的气力全用在说话上，“...敦贺...港外...五艘船...全灭了...明军的船...太快...火器...像雷...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气流，“...信件...全沉了...”
侍从试图给他喂水，但水从嘴角流下，混着血丝。忍者的瞳孔随即逐渐涣散...
广间的门被无声地拉开又合上。足利义满甚至没有看那具被迅速抬走的尸体，他只是坐在主位上，手按在膝头的太刀“鬼切国纲”上，这位年近五旬的征夷大将军，看起来苍老了十岁。
“第十一批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“明国太孙...朱雄英。”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，每个音节都嚼碎了再吐出，“这是要把我们...彻底困死在这四座岛上。不给半点喘息的空隙，不留一条求援的活路。”
足利义满抬起眼，目光扫过下首正襟危坐的重臣们，“好狠，好绝的手段。这是要我们变成笼中困兽，再慢慢收紧绳索，勒断喉咙。”
管领斯波义将深深地伏下身，声音里也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，“将军，海路断绝，已是绝境。然陆上之情势...更为可虑。九州大内氏、关东今川、上杉诸家，对‘上洛勤王’之令，至今敷衍推诿，按兵不动者十之八九。”
他顿了顿，艰难地继续，“更甚者，如今京畿、西国、乃至关东市井坊间，流言如疫病般蔓延。皆言...皆言将军阁下为保征夷大将军之位，已与明国暗通款曲，以割让九州、四国为条件，换取明国支持，自领‘日本王’...此等恶毒谣言，必是明军细作所为，意在离间我等，瓦解人心！”
“砰！”足利义满一拳砸在身旁的漆器小案上，案几上的茶碗跳起，滚落在地，摔得粉碎。
“混账！”他低吼着，胸膛剧烈起伏，“这些蠢材！难道看不出这是明寇的诡计？！覆巢之下，焉有完卵！我足利义满即便再不堪，又岂会行此自绝于列祖列宗、自绝于天下武家之事？！”
就在这时，广间的拉门被猛地拉开，一名浑身沾满泥泞和草屑的使番几乎是扑了进来，他脸色煞白，声音尖利得变了调，
“急报！纪伊...纪伊的‘银山城’...被明军东路偏师攻破！所有监工、守卫...尽数被屠！矿内...矿内那些‘唐奴’...全数被明军救走了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一直沉默的细川赖之猛地站起，带倒了身后的凭几。
使番伏在地上，语速快得像在哭泣，“明军行动极为迅速精准，似早有目标。他们攻入矿洞，未留一个活口...随后...随后将解救的唐奴接入营地，供以衣食医药...据逃回的残兵说，明军将领当众立誓，凡是大军所过之处，鸡...鸡犬不留...”
死寂。
比之前更深、更冷的死寂。
纪伊银矿，不仅是幕府重要的秘密财源，更是维系与部分大名关系的经济纽带之一。
它的陷落，意味着财路的断裂。但更致命的，是那些被救走的“唐奴”——他们在这暗无天日的矿山中劳作数年甚至十数年，对纪伊半岛的山川地形、隐秘小路了如指掌。他们的仇恨，将成为明军最锋利尖刀。
还有那“鸡犬不留”的誓言...这不是劫掠，不是征服，这是宣判，是复仇。
足利义满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。当他再次睁开时，里面所有的愤怒、彷徨、侥幸，都已烧尽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、近乎虚无的决绝。
“传令。”足利义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却让在座所有人脊背生寒。
“第一，放弃京都外围所有町场、隘口、难以坚守的支城。包括西冈、鸟羽、山崎等地。将所有能调集的兵力——奉公众、在京各守护郎党、临时征召的足轻，乃至与叡山、奈良交涉，征发愿意为护法而战的僧兵——全部集中，退守至此处。”
他的手指向身后巨大的屏风地图，点在京都西侧那一片连绵的青色上。
“岚山。嵯峨野。以此为核心，依托山势与保津川天险，构筑三道防线。每一道都要深沟高垒，遍设鹿砦、陷阱。每一棵树后，每一块石头下，都要能藏人，能杀人。我们要在这里，把明军拖入他们最不熟悉的山地血战，用每一寸土地，消耗他们的鲜血和锐气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，逐一刮过斯波义将、细川赖之、畠山基国等重臣的脸。
“第二，挑选最后一批...不，是最后三批死士。要绝对忠诚，武艺高强，熟悉山野小径。分头出发，不走海路，翻山越岭，潜入关东、九州、中国地方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“去告诉大内义弘，告诉今川了俊，告诉斯波氏满，告诉所有还在隔岸观火、算计着自己那点领地和兵马的大名们——明寇此来，非为金银财货，非为一时之胜。他们所图，乃亡我国，灭我种，毁我社稷宗庙，绝我神裔苗胤！”
“今日他们坐视京都浴血，以为可以置身事外，甚至心存侥幸，想与明寇私下交易？待京都陷落，明军挟大胜之威，挟灭幕府之余烈，兵锋所向，下一个就是他们！到时，看他们那点兵力，如何抵挡这铺天盖地的雷霆之势！看他们历代经营的领国，如何顷刻化为焦土！”
“若还自认是源氏子孙，是武家栋梁，就立刻尽起兵马，火速上洛！合兵一处，尚有一线生机。若再迟疑观望...”足利义满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，“我等便在这京都，在这岚山嵯峨野，与明寇玉石俱焚！用我等的血，染红保津川！届时，我看他们独存于世，又能苟延残喘到几时！”
而此刻，在纪伊半岛的临时港口，数百名骨瘦如柴、伤痕累累，却终于挺直了脊梁的大明百姓，正相互搀扶着，泪流满面地登上前来接应的明军运输船。
他们一步三回头，望向那片曾是他们地狱的群山，又望向列队站在码头的明军将士。
不知是谁先喊出一声，“大明！万胜！”
随后大明将士向他们肃然行礼。
“大明！万胜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