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尚书慌忙出班,“臣...臣在!”
“登莱、天津水师,近三月来,可有异常?”朱元璋的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十万大军出征,粮秣、舟船、军械调动,岂能毫无痕迹?尔等是聋了,还是瞎了?亦或...有意欺瞒于朕?!”
“陛下明鉴!陛下明鉴啊!”兵部尚书慌张回答,“各地卫所按月奏报,皆言汛守如常!淄川确报演练,然...然仅言操训,未提远征!淄川...淄川乃皇太孙封邑,其卫所兵员、钱粮奏报,兵部...兵部无权过问啊!”他心中已是一片惨然——太孙行事,何曾走过兵部流程?
可这话,杀头也不敢说。
朱元璋沉默。他当然知道淄川是特区,自成体系。他也想起孙儿这些年对倭国咬牙切齿的恨意,想起那些从“后世”带来的、对倭人深入骨髓的警惕与敌视。
若说这天下有谁最想踏平倭岛,必是雄英无疑。
他目光落回苟市无苗身上,“你所言,朕自会查证。若属实,朕自有处置。若虚言构陷...”帝王眼中寒光一闪,“你应该知道,欺君之罪,在大明是何下场?”
“句句属实!”苟市无苗昂然道,“陛下若不信,可即刻派人飞马前往淄川!只望陛下明察秋毫,莫要纵容皇太孙一意孤行!我神国虽小,亦有百万带甲之众,山川之险!若逼至绝境,必举国玉碎,血战到底!届时两败俱伤,生灵涂炭,皆因大明不义而起!”
“百万带甲?”魏国公徐达嗤笑出声,“倭国弹丸之地,凑得出百万兵卒?便是真有,也不过土鸡瓦犬!”
“徐公!慎言!”文臣中又有人出列,“倭使虽狂,然其言未必全虚!皇太孙若真私调大军,已是违制大罪!更何况战端一开,胜负难料!陛下,当务之急是立即查明真相,若战事已启,则需速谋善后,或安抚,或调停,万不可使局势崩坏啊!”
“调停?安抚?”傅友德怒极反笑,“仗都打了一半,你去跟倭人说‘误会,我们这就退兵’?脸面何存?军心何存?!”
争论再起,声浪更高。苟市无苗低头,掩住眼中得色。要的就是这般争吵,要的就是大明皇帝心生犹豫。孤军深入,最怕后援不继。只要应天一道旨意...
就在此时,殿外骤然传来疾步之声,甲胄铿锵由远及近,竟压过了殿内喧哗!
“报——八百里加急!淄川军报!”
一声嘶吼,如雷贯耳!
满殿刹那死寂。所有人转头,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的侍卫双手高擎赤羽信筒,狂奔入殿,跪地时膝甲砸地铿然有声,“陛下!淄川八百里加急军报!赤羽三封!”
赤羽!三封!殿中文武,无不色变。
“必是...必是战事不利,求援来了...”有文官喃喃,脸已煞白。
“十万孤军,悬于海外,岂能持久?定是陷入重围,粮尽援绝...”
“皇太孙年少轻狂,此番...唉,恐酿大祸啊!”
武将班列,蓝玉紧攥拳头,傅友德额角青筋跳动,徐达闭目不语。曹国公李文忠垂首而立,袖中双手却已微微颤抖——景隆,他那十六岁的儿子...
朱元璋缓缓站起。身经百战的开国雄主,此刻竟觉脚下御阶有些绵软。
他征战半生,尸山血海见过无数,但想到十万大军可能覆灭,想到长孙以后得处境,一股寒意,竟从脊背窜起。
“标儿。”皇帝声音微哑。
太子朱标深吸一口气,快步下阶,接过那沉甸甸的赤羽信筒。验看火漆封缄完好,他亲手拆开,取出内里厚厚一叠文书。最上一封,信封上是熟悉的、飞扬跋扈的字迹——正是朱雄英亲笔。
朱标双手微颤,将信呈上。
朱元璋接过,入手沉重。他展开信纸,目光落下。
殿中落针可闻。只有皇帝翻阅纸页的沙沙声,缓慢,清晰,牵动着每一颗心。
朱元璋的眉头,初时紧锁如铁,眼中是化不开的凝重。但看着看着,那眉头渐渐舒开,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疑惑。他的目光在纸面某处反复流连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页角。
忽然,他抬起头,问朱标,“标儿,今日,是何日子?”
朱标一怔,“回父皇,十月二十八。”
朱元璋低头,再看信上日期——七月七,八月十五,九月廿二,十月十二,十月十八...及至落款“十月二十六”。他重新捧信,一字一句,读得极慢。脸上的疑惑,逐渐被惊讶取代,紧抿的嘴角开始松动,最终,化为一声震动殿宇的朗笑。
“哈...哈哈!好!好一个雄英!好一个李景隆!好!杀得好!杀得痛快!”
笑声酣畅淋漓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,更有扬眉吐气的酣畅!
苟市无苗心中剧震,强装镇定,“大明皇帝陛下何故发笑?”
“闭嘴!”朱元璋笑声骤收,随即环视满殿,将信递给朱标,“太子,念!大声念!给这倭使听听,给满朝文武听听!让我大明子民都听听,朕的孙儿,做了什么!”
朱标双手捧信,深吸一口气,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朗朗传开,
“孙儿雄英,恭叩皇祖父圣安。孙儿七月七日调淄川大军渡海东征倭国,幸赖天威,将士用命,三月有余,累战累捷,不敢不报...”
朱标继续念道,“七月七日,淄川五路大军齐发,克小滨、宫津、纪伊、敦贺、田边五港,共计歼敌四万,敌舟船尽焚;七月十五,破南丹、福知山等地,阵斩敌酋山名家精锐两万;七月廿三,下广岛、御方等地,灭倭军五万,筑京观十七座...”
每报一地,每念一数,殿中吸气声便重一分。苟市无苗跪在地上,脸色开始发白。
“八月上旬,克冈山、有田、淡路,斩首三万;八月中,破大阪、神户、日向等地,斩敌三万,溺毙者不计其数;十月二日,破倭军十六万联军;十月十五日,攻破西国‘西京’,付之一炬;李景隆中路大军自九月上旬连破十七城...”
“不可能!”苟市无苗终于嘶声吼出,“大阪城固若金汤,神户有重兵屯驻!岂能...岂能旬日即破?!此必虚报战功!欺君罔上!”
“掌嘴。”朱元璋眼皮未抬。
两名锦衣卫上前,左右开弓,“啪啪”两声脆响,苟市无苗口角溢血,齿落唇裂,再难成言,唯双目赤红如血,死死瞪向御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