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万兵卒分列十个校场。
徐膺元命人通传各处,“凡我大明退役士兵...依太子殿下新政,退役后不得以饷银购买田地,不得蓄养奴仆!”
话音在空旷的场地陆续响起。
台下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。
许多老兵甚至互相点了点头,他们早就从各种渠道听说了淄川的新政。禁止购地是为了防止土地兼并,禁止蓄奴是为了废除贱籍,这些道理,他们早就懂了。
“现在开始,自愿退伍者,至各校场东侧登记处!”传令兵策马在各校场间奔驰呼喊,“凭军牌领取恩饷、路引文书,即刻便可还乡!”
短暂的寂静后,人群开始流动。
校场东侧,二十张长桌一字排开。文吏们翻开厚厚的兵册,对照着一个个上前的老兵。
“姓名?”
“王二狗。”
“籍贯?”
“山西大同府。”
“军龄?”
“十一年。”
“战功?”
“西征大夏,斩首三级;破元大都,负伤一次...”
文吏飞快记录,另一名吏员从木箱中取出银锭、铜钱,按着算盘噼啪作响,“十一年军龄,恩饷按三年算,每年按最高饷银十二两,合计三十六两。另有战功赏银三十两,伤残抚恤二十两...总计八十六两!”
白花花的银子堆在桌上。王二狗手抖得几乎捧不住。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“按个手印。”文吏递过文书,“这是你的身契,殿下新政,所有军户从此转为民籍,子孙后代可自由择业。这是路引,沿途驿站凭此可领食宿...”
王二狗捧着银子、文书,呆呆地站了许久,忽然“扑通”跪倒在地,朝淄川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“太子殿下...殿下仁德啊!”
这样的场景,在十个校场同时上演。
领了银子的老兵们聚在一起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对着故乡的方向长跪不起。
“他娘的,这回真能回家了...”一个独臂老兵用仅剩的手抹了把脸,“给俺爹娘坟头磕个头,告诉他们,儿子没给老王家丢人。”
旁边一个汉子苦笑,“你还能磕头,俺连爹娘埋哪儿都不知道了...十三岁被鞑子抓了,后来逃出来投了军,老家...早没人了。”
“俺腿瘸了,回去讨个婆娘,给家里留个种就行。”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兵憨笑,“有这些银子,够起三间瓦房...”
但也有人站着没动。
“回家?家里头都死绝了,还回去个屁。”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抱着胳膊,“俺跟着殿下走。听说建设兵团每月二两银子,管吃管住,再干上几年...”
“俺也是!反正光棍一条,去哪儿不是去?”
“嘿嘿,你们看新军的军装,要是能选上...”
选择还乡的终究是少数。统计下来,十万大军中,领银退伍的只有一万两千余人。余下的八万多人,黑压压地站在原地,目光齐刷刷望向点将台。
徐膺元再次登上高台。
“留下的弟兄们——”他的声音沉稳有力,“想必大家都知道了。接下来一个月,是选拔考核期。通过者,补入新军;未通过者,编入建设兵团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全场,“无论是新军还是建设兵团,都是为国效力。殿下有言,守疆之功,不低于拓土之勋。你们将来修的每一条路、筑的每一座城,都是在为大明的万世基业添砖加瓦!”
各校场的传令兵开始传达具体安排。筛选,就在这片洒满老兵汗水的校场上,开始了。
第一关,年龄。
“二十五岁以下,出列!”
稀稀拉拉,十个校场合计只走出六千多人。这些大多是军户子弟,十四五岁就顶了父辈的名额入伍,如今恰好卡在年龄线上。
“这不公平!”一个三十来岁的百户突然吼道,“俺们这些老兄弟,哪个不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?就因年长几岁,连机会都不给?”
“就是!俺三十一,还能开三石弓!”
“俺二十九,马上使槊,十个回合内没遇到过对手!”
“不服!不服!”
不满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。很快,三十岁以下的老兵自发站了出来——竟有两万之众。他们大多正值壮年,是军中的骨干,此刻却因年龄被拦在门外。
徐膺元没有呵斥,脸色很是平静不服?那就练练...
徐达有些怅然的坐在帐中,没有理会帐外的喧嚣。
他身前,那四名亲兵垂手而立,他们也参加了选拔,无一例外,全被刷了下来。
“老爷...”一个亲兵低声开口。
徐达转过身,看着这四个跟了自己半辈子的汉子。
他们最年轻的四十二,最长的四十八,脸上都是风霜刻下的深痕。
“怎么回来了?”徐达的纳闷道。
“筛选没过...年龄超了。”
徐达这才恍然,是啊,他们都老了。
眼前浮现出当年景象,洪武三年,朱元璋亲自从亲军中挑选了这四人赐给他,那时他们都还是二十出头的精壮小伙。转眼,十八年过去了。
他伸手入怀,摸出四张早已泛黄的纸,那是他们的身契,盖着洪武皇帝的玉玺。
“拿着吧。”徐达递过去。
四人不接,齐齐跪倒,“老爷!我们不能...”
“闭嘴。”徐达皱眉,把身契塞到他们手里,“老夫最讨厌看这些婆婆妈妈的场面。”
“魏国公府,自去年起就遵太子殿下新政。府中早无奴仆,皆是雇佣。你们四个...是最后的了。”
四人跪在地上,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,这张纸,曾经决定了他们一生的命运。而现在,它只是一张废纸。
“往后,”徐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想闯荡的,去建设兵团,或者回乡置产。想留下的,国公府聘你们做护院教头,月俸...按淄川的规矩,二两。”
“老爷...”四人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行了。”徐达挥挥手,“去收拾收拾。明日...明日就搬出亲兵营吧。往后见了老夫,不必跪,抱拳行礼便是。”
他说完,大步走出大帐,帐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阳光,也隔绝了那四个跪地痛哭的汉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