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山，方天朔放下了望远镜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了高射炮的阵地。
一门高射炮架在东山山顶的一个洞口。炮手们已经做好了准备——炮口朝向天空，瞄准手正在转动手轮跟踪那架正在爬升的飞机。
炮手扣下了击发踏板。
短促而清脆的连射声在山顶上炸响——砰砰砰砰砰砰——高射炮炮每秒钟吐出四发炮弹，曳光弹的轨迹像两条金色的锁链，从山顶蹿向天空，交叉在那架正在爬升的c-47身上。
三四百米的高度。对于三七高射炮来说，这几乎是贴脸射击。
第一串炮弹打中了左侧发动机。发动机罩被撕裂，黑烟从破洞中喷涌而出。
第二串炮弹穿过了机身——从左侧进去，从右侧出来。铝合金蒙皮被炸出了一连串参差不齐的洞，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指连续戳穿了。
飞机还在努力爬升——右侧发动机还在转。但左侧发动机已经彻底熄火了，黑烟拖成了一条几十米长的烟带。
第三串炮弹击中了右侧发动机。
两台发动机全部停转。
c-47在空中失去了所有动力。它的机头先是维持了两三秒的上仰姿态——惯性还在推着它往上走。然后机头开始下压。缓缓地，不可逆转地。
飞机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，机头朝下，以一个越来越陡的角度向地面栽去。
没有爆炸。没有火球。就是无声无息地朝地面坠落——从三四百米的高空，几乎是垂直地砸了下来。
然后它撞上了地面。
是在下碣隅里以南大约两公里的一片荒地上。
撞击的瞬间，飞机解体了。机翼断裂，机身折成了两截，航空燃油被挤压出来，遇到撞击产生的火花——
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从坠机地点升起来。黑色的浓烟紧随其后，在火球上方盘旋翻滚，形成了一个小型的蘑菇云。
爆炸声隔了两三秒才传到东山上——沉闷的一声，在山谷中回荡了好一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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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下。机场跑道边缘。
史密斯刚转身准备离开停机坪，高射炮声响起来了。
他猛地转头——
他看到了炮弹的曳光轨迹从东山方向蹿出来，看到了c-47左侧发动机冒出了黑烟，看到了右侧发动机也被命中了，看到了飞机失去动力开始下坠——
他看到了那架飞机，一头栽向了地面。
火球升起。
浓烟翻滚。
他的双腿失去了力量。
不是渐渐无力——是一瞬间，像是膝盖里的骨头突然被人抽走了。他的身体往下沉，膝盖先是弯曲，然后直接跪在了跑道上，最后整个人瘫坐在了冰冷的钢板跑道面上。
他是职业军人。他打过很多仗。他见过成百上千的人在他面前死去。
但此刻他的双腿一点力气都没有了。
不是因为悲伤。
是因为绝望。
他的指挥部被炸成了一个大坑。他的军官大部分阵亡。他的弹药和油料损失了一半以上。东山在对方手里。
而现在——他的上级，刚刚在他眼前被打了下来。
东山上怎么可能有高射炮？
那种炮连同炮架重两吨多。东山的山路陡峭得连吉普车都上不去。对方是怎么把炮弄上去的？
这些中国人。
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？
史密斯坐在跑道上，看着南面的火光和浓烟。
他坐了很久。
直到一个卫生兵跑过来扶他，他才站起来。
——
同一天。司令部新驻地。
首长坐在一张方桌前,面前铺着一张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符号的大比例尺地图。
各军的战报从凌晨开始就源源不断地送到了他的桌上。通信员每隔十几分钟就跑进来递一份电报。桌上的电报纸已经堆了厚厚一摞。
参谋长站在地图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红色铅笔,随着首长的指示在地图上标注最新态势。
首长说。
参谋长拿起第一摞电报:
西线。正面四个军按预定计划发起攻击,各取得一定战果。有的突破了敌军前沿两公里,有的攻占了几个据点,有的歼灭了对方一个营的兵力。但总体推进速度不快,战果不算大——正面之敌防御较为顽强。
首长点了点头。正面牵制部队的任务本来就不是歼灭敌人,而是把敌人钉在原地,不让他们跑。推进速度慢一点不要紧。
三十八军昨晚拿下了德川。参谋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振奋,全歼韩军第七师。目前正在按预定计划向纵深迂回。
首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箭头划了一条线——从战线东翼向西南,直插三所里。
好。继续。
四十三军攻占宁远和孟山两地，歼灭韩军第六师和第八师大部。目前正在清剿残余。
三十九军昨夜凌晨一点，从四十三军打开的防线缺口进入敌军后方，正在按预定计划向目标穿插，目前进展顺利。
三十九军。首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三十九军的位置。这是一把尖刀——从四十三军撕开的口子里钻进去，直插联合国军的后方。如果三十九军的穿插成功，配合三十八军在三所里的堵截，西线联合国军的退路就彻底断了。
东线。参谋长翻到了下一摞电报。
首长靠在椅背上，端起了茶杯。
二十七军94师、二十军89师、二十六军78师，昨夜进攻目标为敌军外围据点，目前无明显进展。
首长皱了皱眉，但没有说什么。
二十七军79师昨夜经过一夜激战，天亮前攻占了1240高地。参谋长在地图上的柳潭里西北方向画了一个红圈，目前正在修筑工事，准备坚守。
二十七军80师和81师各一个团，昨夜向新兴里发起攻击。一度突入新兴里村内——
参谋长的声音突然变得不太好听了。
但是，后半夜部队忙于搜集敌军物资，队形混乱，被集结起来的美军第31团反击，不得不退出了村子。
首长的茶杯停在了嘴边。
他没有喝。
你再说一遍。
参谋长的声音低了几分：后半夜忙于搜集敌军物资，被美军反击，退出了村子。
首长把茶杯放回了桌上。动作很轻。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杯底磕在桌面上的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