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坐在院子后面的一棵老松树下。
松树底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,大概是以前朝鲜农家歇脚用的。方天朔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铺在石头上,让齐思薇坐。自己蹲在旁边。
齐思薇擦干了眼泪,开始说她怎么来的。
原来是二十军的医疗队在护送一批重伤员北上去沈阳。横城一仗,二十军的重伤员比较多,前线的野战医院条件有限,重伤员必须转到后方的大医院才能救治。医疗队从前线出发,经平壤走铁路到沈阳。齐思薇作为志司的医务人员,被安排随队护送。
路过这里的时候,上级让我们分出一部分人,来君子里这边,说是特战旅也有十几个重伤员要后送。齐思薇说。
她看了方天朔一眼。
我听说要去特战旅驻地,才主动要求过来的。
方天朔笑了一下。
你倒是实诚。
跟你有什么不实诚的。齐思薇白了他一眼,语气已经恢复了上海女人特有的那种嗲中带刺的劲儿,倒是你,每次打完仗都不给我写信。我在后方天天提心吊胆的。
下次一定。他老老实实地说。
每次都说下次。齐思薇嘟囔了一句,但语气已经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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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。松树上偶尔掉下一小撮雪,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。远处有人在劈柴,斧头声一下一下的,在冬日的空气里听着格外清晰。
方天朔说起了一件事。
上级给我发了一笔奖励。
奖励?
嗯。还有一套房子。
齐思薇的眼睛亮了——女人对两个字的敏感度远超任何情报。
房子?在哪儿?
北京。东四那边。一个四合院。
齐思薇的嘴慢慢张大了。
四合院?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北京的四合院?东四的?
对。不算太大,但够住了。前院后院都有。
齐思薇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快速的变化过程——从惊讶到欣喜,再到一种掩饰不住的、整个人都亮起来的兴奋。她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攥在了一起。
这样咱们在北京就有个落脚的地方了!她的声音带着笑,眼睛弯成了月牙,我现在就迫不及待想过去看看——这个家怎么布置,前院种什么花,家里放什么家具,厨房在哪头——
她一口气说了七八样,越说越兴奋,手在空气中比划着,好像那个四合院已经出现在了眼前。
方天朔看着她。
在朝鲜的这几个月里,他见过太多的死亡和废墟。
但此刻——一个女人在他面前兴高采烈地说着前院种什么花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像是从一个世界突然跳到了另一个世界。一个是血和铁的世界,一个是花和家具的世界。两个世界之间只隔了一棵松树的距离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一切——砥平里的炸药、横城的包围、公路上的伏击——所有这些,都是为了让这样的时刻能够存在。为了让全中国的女人能够安安心心地坐在松树底下,讨论前院种什么花。
仗打完了,咱们就过去住。他说,到时候就在那里办婚事。
话说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齐思薇也愣了。
她转过头来看着他。眼睛里的兴奋变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更深的、更柔软的、带着一点不确定的东西。
这算是……向我求婚吗?
她的声音轻了。脸上浮起了一层红晕。
方天朔看着她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弯下腰。两只手从她的腰侧伸过去——一用力——把她整个人拦腰抱了起来。
齐思薇发出了一声尖叫。
方天朔的声音很大,你要是不答应,我就把你扔到天上去!
我答应!我答应!齐思薇吓得两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,腿在半空中乱蹬,快放我下来!
方天朔把她放了下来。
齐思薇双脚落地,站稳了之后,两个拳头往方天朔胸口捶了两下。不重。带着嗔意。
讨厌!大白天的,让人看见多不好。她整了整被弄乱的头发,瞪了方天朔一眼——但那一眼里的光是甜的,让你那个什么三嫂子看见,又要说怪话了。
话音刚落——
我又要说什么怪话呢?
一个声音从背后飘过来。不急不缓。带着一点笑意。
方天朔和齐思薇同时转头。
李春姬就站在他俩身后三四米的位置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站了多久也不知道。她表情不咸不淡的,嘴角微微弯着——那种笑比刚才好雅兴的那一次更让人捉摸不透。
齐思薇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。
又羞又气。
她一跺脚,转身就跑了。跑得飞快,军大衣的下摆在身后翻飞。
方天朔站在原地,看着齐思薇的背影消失在松树林后面,又回头看了看李春姬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李同志。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,你没事老在我跟前晃什么?你是不是把我们两口子晃散了才开心?
李春姬的表情没有变。
方旅长,你想多了。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,首长让你半个小时后过去。我是来传话的。
方天朔一怔。
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。
……不好意思。误会了。我一会儿就过去。
李春姬点了点头。转身走了。步伐不快不慢。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方天朔看着她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但说不上来。
他摇了摇头。来不及多想了——先把齐思薇追回来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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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天朔在松树林后面找到了齐思薇。
她站在一棵松树旁边,双手抱着胳膊,愁眉苦脸的。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,但表情已经从害羞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怎么了?方天朔走过去。
齐思薇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我总觉得这个朝鲜的李同志……怪怪的。
怎么怪了?
齐思薇咬了咬嘴唇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她是不是喜欢你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