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禧单薄的脊背猛地一僵，连刚才撕心裂肺的咳嗽都硬生生屏住了。
只听老太太毫不留情地冷笑出声：“你连滚带爬地跑回来，是怕她不懂规矩，还是怕哀家问她，你在满京城作揖借债修宅子的混账事？！”
隆禧被戳穿了丑事，苍白的脸上腾地烧起一层血色。
这本是他早就暗暗盘算好的一步险棋。
可真被皇玛嬷当着福晋的面，毫不留情地扒下时，少年心底那股自惭形秽的难堪，依旧像滚油浇在心尖上一样，烫得他皮肉发颤。
好半天，他才偷偷拿眼角去睃尚玉君的脸色。
尚玉君面上半点不露，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，只安安静静替他擦着额角的虚汗。
这账，当着长辈的面是绝不能算的。
男人在外头要脸面，天家皇子更甚，何况隆禧本就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。
她要是在慈宁宫当场翻脸，那就是把隆禧最后一点骨气踩碎了给别人看。
有什么账，回了阿哥所关上门，拿扫帚疙瘩慢慢敲也是一样的。
尚玉君抬起头，冲着老太太歉疚地笑了笑，温言软语地把话头接了过去：
“皇玛嬷快别臊他了，您再问下去，王爷怕是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。此事说到底，还是孙媳思虑不周。若是当初孙媳及时阻拦了王爷改图纸的事，如今也不用逼得王爷拉下脸面去四处求人了。”
孝庄居高临下地瞧着，见尚玉君始终眉眼沉静、不悲不恼，还能在这等难堪的当口镇定自若替丈夫遮掩，对这孙媳妇的心性更看重了三分。
是个能容人、立得住的大气姑娘，配小七这敏感拧巴的性子，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互补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？地上凉，扶王爷起来。”
苏麻喇姑赶忙上前，和尚玉君一同将隆禧搀了起来。
隆禧顺势站起身，却依旧垂着头不敢看人，“孙儿失仪了，孙儿这就跟福晋...
尚玉君扯了下隆禧的袖子，后者下意识抬头看她，她却已转头看向孝庄，
“皇玛嬷，您瞧王爷跑得这满头虚汗，外头春风正硬，这会儿放他出去倒口冷风，回头定又要受寒发热。方才孙媳尝着那烤羊肉配菠萝，当真是一等一的绝味。
他在外头空着肚子受了一上午的累，倒不如留下来一道用些？老祖宗赏的福气，便是只抿一口压压寒气也是好的，想来也不妨事。”
“还是玉君想得周全。”孝庄笑着睨了隆禧一眼，语气满是纵容，“听见没有？你媳妇心疼你呢。苏麻，在玉君身边添副碗筷，把炭盆拨旺些，让这猴崽子坐下安生吃两口。”
苏麻喇姑笑着应下，并迅速准备好了
隆禧整个人其实还有些发懵。
还没反应过来，他已经被尚玉君半拉半拽地按在了她身侧的绣墩上。
“福晋……我、我吃不得太油的……”
隆禧耳根泛红，手指局促地搭在膝头上，细声细气地提醒道。
“知道了，啰嗦。”
尚玉君挑眉横了他一眼，转身便让宫女给隆禧弄点素菜，又亲自挑了块纯瘦的羊排肉配上菠萝，搁到他面前的骨碟里。
“喏，尝尝，这个烤串真的很好吃。大不了，你尝了味道再吐出来嘛。”
众人听到这话皆是一笑，纷纷觉得有道理。
隆禧有些无奈，迎着福晋亮晶晶的目光，到底还是顺从地小口尝了尝。
少年腮帮子鼓了鼓，咽下去后，细声细气地小声夸道：“……很好吃。”
尚玉君心头那股成就感瞬时爆棚。
她素来对外人目下无尘、神色冰冷，此刻在两位长辈跟前却再也绷不住面皮，眉眼骤然舒展，绽开了一个极明媚灿烂的笑靥，忍不住又顺手给他夹了一大筷子烤白蘑：“没骗你吧？这个也好吃，多尝两口！”
隆禧给什么便咽什么，同尚玉君一样，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久违的甜意，只是这甜意里，藏着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心虚。
仁宪在一旁瞧得合不拢嘴，拉着孝庄的衣袖直打趣：“皇额娘您瞧瞧，这小两口往后过日子，哀家算是半点都不用悬心了。”
孝庄眼底满是笑意，招手示意苏麻喇姑：“行了，小两口甜甜蜜蜜的，哀家看着也高兴。苏麻，把刚才备下的东西拿上来。”
苏麻喇姑捧着两张沉甸甸的银票折子走上前来。
仁宪先拿了三千两，孝庄则直接补了七千两，整整一万两官票，端端正正摆在了尚玉君面前。
“拿着吧。”孝庄端起茶盏，慢悠悠地开口，这是我跟你皇额娘的一点心意。”
隆禧推拒道：“皇玛嬷，这万万使不得……
“怎么使不得？”尚玉君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，大大方方地将银票接了过来。
“长辈大婚时赐的那叫福气，孙媳腆着脸收了，底气也足。可这修宅子是往后立门户的长久基业，断没有再白白受老祖宗体己的道理。真要拿了，往后外头人嚼起舌根，该说王爷没出息，说孙媳是个贪得无厌的貔貅了。
“这钱，便权当是孙媳同两位老祖宗暂借的。等王爷往后领了差事、有了俸禄，我们小两口再慢慢孝敬回来。”
“好！”孝庄眼底的赞赏之色愈浓，抚掌笑道，“听听，这才是亲王福晋该有的格局！借的便借的，哀家等着你们小两口往后连本带利孝敬回来！”
仁宪也跟着点头称善。
有了这顿热气腾腾的烤串打底，又有了一万两银票兜底，抱厦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。
待四人吃得心满意足，小两口这才规规矩矩地叩头告退。
走出慈宁宫大殿，隆禧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，连步子都迈得小心翼翼，时不时拿余光偷瞄她的神色。
到了阿哥所跨进院门，少年终于憋不住了，猛地收住脚，侧过身急慌慌地想要分辩：“福晋，方才在慈宁宫，我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尚玉君扫了他一眼，直接打断，“有什么话，换了衣裳喝了姜汤再说。这一身的烟火气混着冷汗，你不嫌馊，我还嫌呛鼻子呢。”
隆禧像霜打的茄子般耷拉下脑袋，乖乖跟在她身后进了后院内室。
隆禧的常服一应备在尚玉君这儿。
宫女们利落地打了热水伺候，待两人换上干净柔软的家常袍子，下人们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，合紧了槅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