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嬷嬷雷厉风行地上前一把攥住高淑宁的衣袖，二话不说就拉着她往耳房里走。
“哎哟嬷嬷，慢着点儿！”
何柱儿见状眼睛一亮，哪肯错过这等场面，立刻贼溜溜地躬身跟了上去，反手合上了门。
高淑宁无奈地靠在椅背上，看着这神神秘秘的一老一少，“这又怎么了？何柱儿挤眉弄眼，嬷嬷你又拉拉个脸，合着今天西配殿是唱大戏呢？”
何柱儿早憋不住了，凑前半步抢白道：“姑姑，真出大事了！今儿早上东围房那边奉茶的，诊出喜脉了！”
高淑宁眼皮子都没掀一下，“皇上正值壮年，添丁进口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”
现在就气，我要是告诉你们康熙有三十五个儿子，活到成年的也有二十个，你们岂不是要气死了？
关嬷嬷见高淑宁神色淡定，不由得更生气了，
“若是正常的流程也就算了，可那宫女是故意在御前做戏呢！好端端的平整地面，她眼皮子一翻，直通通就往御案跟前栽！青花海碗摔了个稀碎，滚烫的参汤泼了一地！”
何柱儿在旁心有余悸地拍着心口直咂舌：“可不是么！御前失仪是大不敬，依着规矩当场就得拉去慎刑司活活杖毙！亏得梁总管见她情况不对，拦了一下，又叫了太医……好家伙，肚子里竟揣了一个多月的龙胎了！”
关嬷嬷脸色铁青，压着嗓门咬牙切齿：“她早不晕晚不晕，专挑这当口跳出来，谁瞧不出她那点下作算盘？！”
高淑宁听到这里，倒是明白了关嬷嬷为何生气了。
当年吴三桂起兵造反、半壁江山摇摇欲坠之时，赫舍里氏在清廷危难关头查出怀上龙胎，替朝廷聚拢了人心。
现在一个奴才竟也踩着一模一样的时机传出喜脉，在关嬷嬷这旧人眼里，可不就是东施效颦嘛。
在她看来，那宫女就应该瞒过这个月，以示对赫舍里皇后的尊重。
不过这个念头，在高淑宁看来倒很不现实。
前线打仗天天催军饷，康熙抠搜得恨不得一两银子掰成两半花，后宫更是清汤寡水。
宫妃们全靠外头的接济才能勉强在宫里生活。
那宫女若是个老实的，万一哪天受点暗算落了红，连条喊冤的命都没了。
现在起码能进后宫有了位份，哪怕只是个庶妃答应，至少也有人伺候，手里有钱了不是？
不过.......这个时间点。
因为本体的关系，高淑宁也很少关注康熙的私生活，免得本体知道后平白心里膈应，还真不知道围房里有哪些人。
她便向两人打听了一句名姓，果不其然是老四的生母乌雅氏。
再翻翻脑海里的快照。
嗯，对上了，老四就是今年十月底生的。
关嬷嬷见高淑宁半晌不言语，忍不住又压低嗓子啐了一口：“她这钻营样，也不怕没了福气，折了肚子。”
高淑宁收回思绪，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：行了，关嬷嬷。这是乾清宫。人家肚子里怀的也是龙嗣，咱们做奴才的，不要多嘴。
关嬷嬷喉咙里的话顿时卡了壳。
高淑宁又慢条斯理地道：“太子殿下可是皇上的心头肉，中宫嫡出的储君，不是什么人都能拿来比拟算计的。你们且把嘴闭严实了，往后头看着便是。”
关嬷嬷和何柱儿对视一眼，最后各自敛了神色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耳房的门合上，高淑宁独自闭目养神了一会。
她心里清楚，乌雅氏这一步棋走得并不高明。
她把康熙这个人，想得太简单了。
当年三藩初叛，那是大厦将倾，康熙急需嫡子稳住满朝人心，
如今吴三桂称帝是临死前的反扑，康熙眼下不缺儿子，心里还憋着一肚子邪火。
这出戏演得太刻意，怕是会让他在心里狠狠地记上一笔。
不过这事虽然跟本体有点关系，但还不用自己去操心。
真正让高淑宁注意的是，今天遇到的张英一行人。
她想起自己在小书房里翻过的那些资料，以及和顾问行闲聊时听来的只言片语，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声：康熙这手帝王权术，玩得是真漂亮。
去年十月，他在乾清宫西南角辟出了一间南书房。
明面上是讲究文义，找几个翰林陪着读书写字。
可实际上，这是康熙绕过议政王大臣会议和内阁，在自己身边养了一群只听命于他的汉人幕僚。
张英、高士奇这些人，出身江南，没有满洲勋贵的根基，也没有八旗子弟的背景。
他们想在朝堂上立足，唯一能抱住的只有康熙这条大腿。
而康熙要的，恰恰就是这个。
大清入关这些年，军国大权一直死死攥在议政王大臣会议那群满洲宗室勋贵手里，内阁不过是个传声筒，办事拖沓，眼线还多。
康熙要独揽大权，既信不过掣肘的亲贵，也嫌内阁碍事，索性就用南书房配合密折制度，直接把前朝衙门绕了过去。
江南那帮文人，骨头再硬，心里终究放不下修史立言的执念。
康熙偏偏就抓住了这一点。
你们不是不愿意给满清当官吗？
没关系，我不强迫你们。
我请你们来修《明史》，给你们翰林的头衔，让你们光明正大地给前朝立传。
有了这个台阶，那些拉不下脸的名士，就能体体面面地走下来。
说白了，就是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。
大棒是奏销案、是文字狱、是迁海令，一套组合拳打下来，江南士绅的钱袋子空了，脊梁骨断了，也知道怕了。
胡萝卜就是南书房、修《明史》，等这帮人发现，跟着大清不但能保住身家性命，还能封侯拜相、光宗耀祖的时候，那根辫子也就不刺眼，反而引以为荣了。
【不好意思，医院去了好几趟，就没时间码字了，最后这小半段写了好久，目前才稍稍满意，差点就只发一章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