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山。
如来坐在歪了的莲台上,望着花果山的方向。他的修为还是没有恢复,从混元大罗金仙初期跌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上去过,像摔碎了的瓷器,粘回去了,裂痕还在。裂痕不会消失,就像灵山和花果山之间的裂痕。
如来闭上眼睛,他知道,如果剧情不走完,灵山佛教怕是要从此没有了。取经是灵山的根,根断了树就会枯,树枯了叶子就会落,叶子落了树就不存在了。灵山的存在靠的是功德,功德靠的是信徒,信徒靠的是取经。取经路断了,功德就没有了。功德没有了,信徒就不信了。信徒不信了,灵山就没有了。这是一条链,每一环都扣着下一环,环环相扣,断一环则全盘皆输。
燃灯古佛坐在如来下首,闭着眼睛。弥勒佛坐在燃灯下首,笑容还在,但笑容里多了些东西——不是算计,是无奈。地藏王菩萨没有来,他回地狱了,地狱里的冤魂还在哭,他度不完。
弥勒佛开口了。“剧情必须走完。”如来看着他。弥勒佛继续说,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如来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谁去谈?”
弥勒佛的笑容深了。“佛祖去。你是灵山之主。”
如来不想去。但他不能不去。他是灵山之主,灵山要亡了,他不能不去。如来站起来,莲台歪了,他站得不太稳。弥勒佛扶了他一把。
如来驾云前往花果山。一个人,没有带随从,没有带弟子,没有带菩萨。他知道带不带都一样,花果山不会因为他带的人多就怕他。花果山从来没有怕过他。
花果山到了。桃花落了满地,水帘洞的瀑布声远远地传过来。林知意坐在石桌旁煮茶,白衣胜雪,长发如墨。她知道如来要来,系统早就告诉了她。她没有迎接,没有起身,只是在对面放了一个茶杯。
如来从云头上落下来,在石凳上坐下,端起茶杯。茶很烫,他喝了一口。林知意看着他。“佛祖来花果山,有什么事?”
如来放下茶杯。“取经路,希望走完。”
林知意没有说话。
如来的声音沙哑。“取经是灵山的根。根断了,灵山就不存在了。灵山不存在了,佛教就不存在了。佛教不存在了,三界的秩序就不存在了。”
林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三界的秩序,从来不是靠灵山维持的。灵山出现之前,三界有秩序。灵山消失之后,三界也会有秩序。”
如来沉默了很久。“你要什么?”
林知意看着他。“我什么都不要。”
如来不信。林知意又喝了一口茶。“你来找我,是因为灵山要亡了。你来求我,让我放灵山一条生路。但灵山的死活,跟我有什么关系?灵山欺我师弟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放他一条生路?灵山压我师弟五百年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放他一条生路?灵山给他戴金箍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放他一条生路?灵山没有。灵山从来没有。现在灵山要亡了,你来找我,让我放灵山一条生路。”
如来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林知意放下茶杯站起来。“取经路,不走。剧情,不演。灵山的死活,与我无关。”
如来看着她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不是恨,不是怨,是漠然。她不在乎灵山亡不亡,不在乎佛教还在不在,不在乎三界的秩序乱不乱。她只在乎她的人——她师弟,她朋友,她盟友,那些被她护在羽翼下的人。灵山不在她的名单上,从来不在。
如来站起来。“林知意,三界不是你一个人的三界。”
林知意看着他。“三界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三界。你以为你坐在灵山上,三界就是你的。你以为你安排了取经路,三界就会按你的剧本走。你以为你压了孙悟空五百年,他就会乖乖听话。你以为你封了天蓬的修为,他就会认命。你以为你剔了敖烈的龙骨,他就会永远做马。你错了。三界不是你一个人的三界,众生不是你一个人的棋子。虚伪。”
如来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他转过身走上莲台,莲台升起来,他回头看了林知意一眼。林知意已经坐下继续喝茶了,没有看他。
如来走了。林知意放下茶杯,茶杯已经凉了。
【叮!宿主,如来走了。】
“嗯。”
【叮!宿主,你真的不帮灵山?灵山要是亡了,三界会乱。】
“乱就乱。不乱怎么重建?”
系统不说话了。它知道宿主的性格,决定了的事不会改。它只是有点担心——三界乱了,花果山还能安宁吗?
林知意站起来走到洞口望着远处灵山的方向。灵山的废墟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重建了一半的大雷音寺像一具没缝完的尸体。她知道灵山不会善罢甘休,如来不会,燃灯不会,弥勒不会,他们还会想办法,还会找帮手,还会再打。她不怕他们打,她怕的是他们不打。不打就会一直拖着,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。
林知意转过身走回石室,在蒲团上坐下。她闭上眼睛,沉入识海。识海深处,系统面板静静地悬浮着。签到天数已经不知道多少天了,灵果堆成了山,丹药码成了墙,法宝挂满了架。
【叮!宿主,你要修炼吗?】
“嗯。”
【叮!宿主,你现在已经是混元大罗金仙巅峰了。再往上就是——】
“混元无极大罗金仙。”
林知意开始服用灵果。一颗接一颗,像林风起吃金丹一样。系统的灵果比金丹好,没有杂质,没有副作用,吃完就能炼化。
大罗金仙巅峰的壁障,裂了。混元无极大罗金仙初期的壁障,裂了。林知意的修为在疯涨,不是慢慢涨,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涨。她的身体在发光,不是金光,是白光。不是佛光,不是仙光,是一种从来没有在三界出现过的光。
灵台方寸山。菩提祖师正在打坐,忽然睁开眼。他看向花果山的方向,那道白光冲天而起。不是灵气的波动,是境界的突破。不是普通的突破,是从混元大罗金仙巅峰到混元无极大罗金仙的突破。三界从来没有达到过的境界,他的徒弟达到了。菩提祖师嘴角弯了一下,又弯了一下,终于压不住地弯了起来。呵呵呵,呵呵呵呵。
道童从门外探头,看见师尊又在笑,缩回去了。
如来到了花果山,谈判失败的消息传回了灵山。燃灯古佛闭着眼睛没有说话,弥勒佛的笑容还在,但眼底没有笑意。
弥勒佛说。“她不会答应的。”
燃灯古佛睁开眼。“那就打。”
“打不过,她后面还有菩提祖师。”
燃灯古佛闭上眼睛。打不过,但不能不打。
林知意闭关了。花果山的人都知道,没有人去打扰她。林风起每天在师姐石室门口坐一会儿,不说话。杨戬每天在洞口站一会儿,不说话。哪吒每天在石桌上放一碟点心,不说话。天蓬每天在厨房里留一碗面,不说话。牛魔王每天在桃花树下坐一会儿,不说话。铁扇公主带着红孩儿在后山摘桃子。红孩儿摘了一个最大的放在师姐石室门口,说“给姐姐吃”。玉面公主在厨房里帮高翠兰做饭,今天做的是红烧肉,香飘十里。
敖烈盘在林知意手腕上没有走。他是一条金色的小龙,像一只金色的镯子。他感觉到她的修为在突破,身体在发光,白光笼罩着她,也笼罩着他。他在白光里觉得很温暖,像回到了龙宫,像回到了母亲怀里。
七天七夜之后,白光敛去。林知意睁开眼。
【叮!宿主,你现在是混元无极大罗金仙初期。】
林知意站起来走出石室。桃花落了满地,海风带着咸腥味,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。
林风起坐在门口,看见师姐出来站起来。“意意。”
“嗯。”
“突破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境界?”
“混元无极大罗金仙。”
林风起愣了一下,咧嘴笑了。“意意真厉害。”
林知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。“吃饭。”
厨房里,天蓬煮了面,高翠兰炒了菜,玉面公主做了红烧肉,铁扇公主蒸了馒头,红孩儿端着一盘桃子站在门口。“姐姐吃。”
林知意接过桃子咬了一口,甜的。
花果山的桃花还在落。远处的灵山还在重建。如来回去了,谈判失败了,灵山的根快断了。林知意不在乎,她在吃桃子。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