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铁军和张雅雅父女两人，面对面的坐在轧钢厂招待所一楼大厅的木头沙发上。
月月见妈妈又坐下来，熟悉的环境让她觉得比较安心，挣扎着下了地，拿出小人书，继续趴在中间的木头茶几上看。
招待所的当值的女职工，看了看情形，拿着托盘端了四杯水送了过来。
金家父女一人一杯热水，边吹边喝，都消消火，不要发脾气乱丢东西，增加她的工作量。
月月是一杯麦乳精，小丫头在这里住了好几天，招待所上班的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，难免心生同情，多照顾几分。
最后一杯是给林向东的，也是一杯滚热的麦乳精。
林向东仔细看了看，哦，当值的女职工正是刘小红，他入职轧钢厂后，办理的第一个案子的当事人之一。
他笑着感谢后，也领了人家的好意。
别说，这会儿麦乳精配料表很干净，奶粉、炼乳、白砂糖、麦芽糖浆，所以香味闻起来特别纯正，跟八卦搭配后味道更好。
“说吧，赶紧说完，我还得带月月回家呢。”张雅雅语气平淡的催促着。
“雅雅，你真的连爸爸都不认了么？”金铁军早几年都愿意给女儿寄东西了，心里自然还是惦记着女儿的。
“认您？”张雅雅终于把目光转了过来，看着金铁军明显老了很多的脸庞，又冷笑一声，别开脑袋，
“13岁的时候认您，您派来的李同志说，您进了京，住进了都是大官的院子里，我这满嘴土话的农村丫头太丢人，得先学会官话。”
“我那会儿也傻，居然信了，还请他教我，学了两三个月，好歹算是能听能说了，结果跟着李同志来到京城，正好碰上您大婚宴！”
张雅雅回忆起当年情况，指尖紧紧攥着温热的茶缸，借热水给自己提供点支撑，那些深埋心底的委屈，顺着回忆一点点翻涌上来。
“8月里正是暑气最盛的时候，我挤在拥挤的火车硬座上，整整两天一夜，我又饿又渴又晕。”
“我穿的是新衣，但一路汗水干了湿，湿了干，这么长时间下来，那是又闷又馊，胳膊肘还不知道怎么被弄破了个口子。”
少女时期的所遭遇的白眼和难堪，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，而是随着记忆，越来越深刻，
“您呢，穿着笔挺的军装，带着穿着布拉吉的新媳妇，挨着桌子敬酒。”
“带我的回京的李同志，根本没给我介绍情况，就直接把我交代给您的两个大儿子那里。”
“旁边您大儿子还好，只是板着脸不理我，您二儿子瞥着眼睛骂我是小灾星，生下来害死妈，来京城害的爸结婚，他们俩兄弟没了家。”
张雅雅的脸色越来越苍白，似乎陷入了回忆当中，
“我哭着说我没害死妈妈，也没害爸爸！结果您二儿子一把把我推到屋子中间，他力气很大，我滚了好几圈后磕到了桌子腿才停。”
金铁军的思绪随着雅雅的述说，也沉进了当年的回忆里。
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茶缸，指节泛白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。
最终又重重地闭上，那些当年没说清的原委、那些没护住女儿的自责，此刻都写在了脸上。
但又有什么用呢？他又能说什么呢？
说自己并不嫌弃什么只会说土话的黑丫头？
可这话是他安排的人说的，跟他自己说了有什么区别？
说自己不愿因私人原因浪费公家财产？
但13岁的小姑娘硬生生坐两天一夜的辛苦，他其实能体会到。
说自家老二当初只想读书，成绩也很好，但因为自己带他去打仗，所以他一直就跟自己对着干？
前晚刚叮嘱他妹妹要来、自己要结婚，他就故意在其中弄鬼？
但父子之间的关系，又怎么指望从未进入家庭的女儿能理解？
而且，即使有再多的理由，在女儿滚倒在地的哭声和满是馊味的旧衣裳面前，显得何等可笑与苍白。
他只能深深地低下头，承认自己在家庭教育上的彻底失败。
张雅雅看了看脸上神色不断变换的金铁军，其实这么多年她也有点明白，自己当年被人当枪使了，但她所受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。
所以，为什么要原谅？
“好在您有点良心，愿意给钱供我们读书，我二哥三哥去当兵了，四姐六弟就跟我一起读书。”她继续冷哼一声，
“所以爹娘待我也挺好，四姐读到了初小毕业，就在大队里干上了记分员，六弟倒是跟我一起读到初中。”
“我们上学晚，但赶的时候还挺好，那会儿55年正是全国大建设的时候，我俩学历跟年龄都合适，就一起招工到县里工作。”
张雅雅说到养父母和家里的兄弟姐妹，称呼很亲密，显然感情很深，互相之间的关系也不错，
“那会儿我有个对象，是同一个学校高中部的，他当时高中毕业，招工信息也是他告诉我的。所以考上工作后，两家就商议结婚。”
“我爹娘当时都说，结婚这么大的事儿，怎么都得跟您说一声，如果您有空来一趟，我跟您之间也算是圆满了。”
说到这里，张雅雅又开始咬牙切齿，
“没想到，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。我爹娘的善良，对于你这种人来说，只能算是喂狗吃了！”
“您金局多能耐啊，您人来了，您的人手也跟着来了。”张雅雅说到这里，已经声泪俱下，
“您不同意这门婚事，您不能直接说么？非得绑了我直接开车就走，还在县公安局留话，说要带女儿回家！”
“您是不是觉得您没说什么过分的？您知不知道那是个小县城？你这么一说，我爹娘家、我那对象家，都被外人揣测，名声咋办？”
“您还说这几年寄钱票寄物资给我了？我知道，我让我爹娘收下了，这是您对他们的补偿，您不但要寄，您要一直都寄才行！”
说完，张雅雅猛地转过头去，不再看金铁军一眼，只是用手摩挲着月月的头发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慰藉。
金铁军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知道，有些伤害，是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