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向东看到小沈秘书过来，指了指对面的座位。
小沈秘书在林向东对面坐下，姿态依旧端正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，指尖却无意识地蜷了一下，又迅速松开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，没逃过林向东的【鹰眼】。
林向东皱了皱眉，翻开笔记本，语气平淡：“沈秘书，昨天下午四点到六点，你在哪儿？”
“我是老板的私人秘书，不但负责对接他在轧钢厂的一些事务，还负责其余几家他持股的厂子事务的对接。”
小沈秘书推了推眼镜，回答得很快，也很流畅，
“昨天上午我常规往这边送了一趟文件，然后回办公室工作，下午四点多去印刷厂办事，大概七点回家。”
“一个人去的印刷厂？”
“一个人。到印刷厂的时候是四点半，那边门卫应该有我的登记信息。”小沈秘书神色如常的补充道，
“回家的时候在院儿门口碰到了我们院的一大爷，当时收音机里报时了。”
在印刷厂工作了两个多小时？
啧！编瞎话都不用用脑子么？
以娄振华目前在轧钢厂被边缘化的情况，很难想象他在印刷厂还会留有强大的话语权，甚至需要秘书办理2个多小时事务！
但林向东没问，他既然敢这么编，自然提前做好了准备。
所以他突然转换了话题：“沈秘书，你抽烟么？一般抽什么牌子的烟？”
小沈秘书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回答：“偶尔抽一支。一般抽大前门，有时候也抽香山和牡丹。”
“巧了。”林向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，“我们在书房书桌下的缝隙里，发现了这个烟头。经过初步辨认，是大前门。”
“这能说明什么？”小沈秘书的声音没有变化，但语速却不自觉的加快两分，
“我隔一天就要去书房整理一次文书，抽支烟，掉个烟头，有什么稀奇的？”
“哦？正常？烟头是掉落在书房书桌和椅子之间的空隙的。”
林向东淡笑一声，接着说道，“但谭明进书房搜财物的时候，把抽屉扯开翻找，所以他嫌椅子挡事，胡乱推到一边。”
“请问你是怎么在上午的时候，就精准的找到下午才会出现的空隙，并且把烟头扔了进去？”
“可别说是前两天掉的，正好卡进位置里了，上午的时候，娄万福刚打扫过书房卫生！”
林向东每说一句，沈明哲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他还强自狡辩：“那、那也未必就是我掉的烟头啊，抽大前门的人多去了！”
“但在娄家除了你之外，这几天并没有抽大前门的人进书房！”林向东猛地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
“娄董习惯抽有过滤嘴的万宝路和骆驼，谭明不抽烟，娄万福抽旱烟。”
“重要的是这个……”林向东推出脚印卡，上面拓印着清晰的皮鞋印记，
“供销社出售的牛皮鞋，40码。按脚印计算，身高166-170厘米，体重在55-58公斤，和你完全吻合。”
小沈秘书脸色一白，顺着林向东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脚。
“更关键的是，这个鞋印，是在谭明翻找时扯落、洒了满地的文件纸张上提取到的。”他停顿了一下，让这句话的份量沉下去，
“谭明的布鞋印，地板和文件上都有。而你的皮鞋印，却全踩在散落的文件上。”
“沈秘书，请你告诉我……”林向东的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事实，
“如果你是在上午去的书房，烟头怎么会掉在下午才被谭明弄乱的文件堆里？你的鞋印，又怎么会印在那些下午才落地的纸张上？”
“除非，你是在谭明之后，第二个进入现场的人。”
小沈秘书额头冷汗直冒，他搜肠刮肚的想着怎么狡辩，却又怎么都想不出来，脚印就在眼前，是或不是，一比对就知道了。
他吓得开始发抖，都是偷东西，他跟谭明可不一样，谭明是娄振华内侄，打断胳膊折袖里，怎么都要帮着遮掩一二。
再说谭明只是贪财，偷走的还能退还回来大部分。
他呢？他是背叛！
他跟了娄振华七八年，深知对方不是善男信女，绝不是表面上和气生财的笑面佛模样！
“说吧，把所有情况都清楚交代出来。”林向东声音带着一定的诱导性，
“我们的政策是：首恶必究、胁从轻判、被蒙蔽者无罪、反戈一击者有功。”
“你如果是被胁迫，再反戈一击，或许不用去蹲笆篱子！”
小沈秘书强迫自己镇定镇定下来。
对啊，自己是被胁迫的，再检举揭发有功，到时候申请支援三线建设，只要出了京城，想必娄振华的手也伸不了那么长。
保命更重要，他咽了咽口水：“能给我一支烟么？”
林向东把桌上的中华推了过去，小沈秘书自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，点上火，一口吸了三分之一，才开口说道：
“我打小儿身体弱，58年初中毕业后，参加几次招工考试，都是一线工作，根本干不了。”
“正好老板当时招秘书，看我有文化、人机灵，就给了我一份工，虽说是挂在轧钢厂，但实际是负责老板的私人工作。”
小沈秘书又深深吸了两口烟，直到烟头烫手，才按灭了烟头，
“头三年我很感激老板，有了工作，我结婚生子，老板私下也多有帮补，才过了那三年。”
“可这两年，风向越来越差，老板的日子难过，我们这几个秘书就更别提了。”
小沈秘书越说语速越快，“前段时间，韩干事来找我，想让我偷老板的把柄。”
“他说风向变了，老板这艘船迟早要沉。他说只要我主动投诚，不但给我一个新身份，还能让我全家……安安稳稳的，不受牵连。”
林向东搓了搓牙花子，想开口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娄振华号称娄半城，难道是什么善男信女？他给了你恩义，也让你见识过他的威风，就这，还敢玩背叛？
筹码还……还挺有吸引力！
小沈秘书居然看懂了林向东的脸色，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：
“是不是觉得我不识好歹？可你看看今年元旦群众日报那篇关于修正主义的文章，老板是对我有恩，但他如果被修正了，我们呢？”
“我们爹妈呢？妻小呢？我小儿子才4岁，下放到农场，他还能活得下来么？”
“所以你偷了什么？”林向东状似不经意的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。
“就两封信和一个小匣子。信是跟上海盛家的和广东许家的说生意上的事情。小匣子里面放的是老板抗战期间的收据。”
小沈秘书开始为自己辩解，“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，也没什么要命的内容。”
林向东再次感觉无语，这些对于娄振华本人来说，可都是能保命的东西啊！
就这，比给他塞外文书都严重！
“那你偷的东西呢？放到哪儿了？还是交给谁了？”林向东问出了最后一个，也是最关键性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