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白炽灯依旧刺眼,宋长河却第一次抬起头，直直的看向林向东的双眼，满含渴望和祈求。
林向东平静的笑了笑。
宋长河的目光再次落到穿着红色波点的布拉吉的宋小溪全身像上，久久没有移开：“阿溪穿布拉吉的样子，我只见过一次。”
林向东没有说话，等他继续往下说。
“54年刚入夏，阿溪放假到我那边找我，穿了一件红色碎花的布拉吉，颜色并没有这么鲜艳，但显得她特别白净爽利。”
宋长河的声音沙哑而低沉，
“当时天还没热起来呢，我还说她了他几句。她跟我说要跟曹洋结婚了，这小白脸我也没太看得上，不过无所谓，我能压得住他。没想到这一见，就是永别。”
林向东没等他发散情绪，直接拿出第一张画像。
画的是宋小溪牺牲时候的图像，22岁，穿着护士服、齐耳短发、目光坚定、神情专注，但小腹挺着孕肚，单手扶住后腰。
“这一张，是我根据现场人员描述，画的宋小溪同志牺牲的那天的情况。”
“是啊，应该是这样的。”宋长河也感叹一声，
“可惜我接到通知看到阿溪的时候，她套着手术服，盖着白布，肺叶上有两个枪眼，腹部有很大的刀口。”
“所以，你恨上了陈秀娣，因为是她安排了这个特殊任务？”林向东问道。
“阿溪被陈秀娣挑进组里，是需要政审的，当时组织还找过我谈话。我虽然有点担心，但还是支持的。”
宋长河没接林向东的话，转而从头说起，
“所以她牺牲的时候，我当然很难过，可我自己也是战场受伤，失去了生育能力，后来才转业的，战场上的事情，很难说对错。”
“指挥官不失误，就没有战士牺牲了么？指挥官有延误，战争就一定失利么？”
宋长河接着说道，声音平静，却又蕴含风暴，
“阿溪为了任务，为了信仰牺牲，我为她骄傲，我也会遵照她的遗言，跟曹洋一起，共同抚养她的孩子长大。”
“所以，你为什么要向陈秀娣复仇呢？”林向东再次拿出一张画像，画的是刚产育的少妇，手里抱着一个婴儿，脸上闪耀着母性光辉。
“林组长，你是真的很敏锐，你怎么知道我是为了向陈秀娣复仇呢？”宋长河眼睛盯着画像，心里却仍在反击。
“很简单，你对陈秀娣的关注异于其他人。昨天我问话的时候，你不但对陈秀娣案特别关注，你的身体语言也对陈秀娣特别反感。这是其一。”
林向东还顺便简单解释一下，什么叫做身体语言，比如别人说的话是对的，会无意识点头表示认同，
“其二，陈秀娣是唯一一个死后被抛尸的，而且是长距离抛尸，说明你处理她的案子，非常慎重、小心，不容许有一点失误存在。”
宋长河低头想了想，居然很是认同：“林组长，你说得对，我处理陈秀娣的时候确实更为小心谨慎。”
“所以，你跟陈秀娣之间仇恨原因是什么呢？”林向东继续之前的问题。
“对，如果阿溪是仅仅是因为战场时机变化而牺牲，我会为她骄傲。”宋长河平静的跟林向东对视，
“但可惜不是，她是死于一场阴谋。她的牺牲，却成了某些人进步的踏脚石！”
林向东没再接话，反而静静地坐在对面，等着。
“能给我一支烟么？”宋长河提了个要求，周大勇亲自点了支烟塞进他嘴里，
“那个任务，被保护的人员身份很特殊，本来应该是陈秀娣亲自去。但在前一天，陈秀娣流产了，而且失血有点多，没办法再做任务。”
“任务就落到阿溪那里，因为阿溪的政审最过硬。所以即使阿溪当时也怀孕了，但轻伤不下火线，她接下了这个任务。”
“在医院两周后，被保护人要进入封闭营地，这个时候，其实应该换上陈秀娣了。”
“但陈秀娣收到消息，知道花组的人盯上了被保护人，就以自己失血过多为由，跟阿溪商议，由阿溪继续任务。”
“本来这也没啥，可是当时据说收到消息，花组和兽组两组人联手，要干一票大的。”
“他们设计了一出好戏，希望引蛇出洞，然后把花组和兽组一网成擒。”
“结果，被人反向利用，不但毛都没抓到一根，还牺牲了好几个安保人员，阿溪就是其中之一，其实连被保护人都中了一枪。”
“本来到这一步，虽然可恨，但战场战斗就是斗智斗勇，不到最后难分输赢。”
“可是，可恨就可恨在，他们棋差一着输了之后，为了转移焦点，他们淡化了其他牺牲人员，加大宣传阿溪。”
“给她派了一堆名头，还要把她的孩子送到权贵集中的地方进行所谓培养。不仅如此，还以孩子为借口，接近被保护人，获得种种利益。”
“最终陈秀娣一系人员青云直上，我家阿溪牺牲了，我外甥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落下了先天性心脏病。”
“花组和兽组的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？”林向东没再追问宋长河获得消息的真假，他只关注重点信息。
因为一件事，在不同的人看来，本来就有不同的结论。
以被保护人为核心，设置陷阱，本来就可以从多种不同的角度来解读。
如果成功那叫诱敌深入、关门捉贼。
陷阱中的人那叫以身为饵。
设计失败那叫枉费心机。
被人看破计谋然后反杀那叫作茧自缚。
“我接到我外甥的时候，当时他身上穿的衣服上，是用了隐形墨水写了这些资料，我帮孩子洗衣服的时候发现的。”宋长河回答道。
“衣服呢？”林向东追问。
“当然烧了。”宋长河平静的回答。
“为什么？你连证据都不保留？万一人家骗你的呢？”林向东问道。
“所以阿溪牺牲之后，我请求调到市二院，就是为了就近观察陈秀娣。”宋长河呸的一声，吐掉烟蒂，
“如果资料不实，那我自然会上报组织。如果资料没有冤枉她，那我也要亲手给阿溪报仇！”
林向东点了点头，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。
他换了一个方向：“那你有没有想过，给你传递情报的是什么人？他又为什么要告诉你这种消息？”